六月初七,阿蕊从仓巷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通红,鼻尖冒汗,裙子下摆沾了泥,但她眼睛亮亮的。像捡了东西。
“小姐”阿蕊压低声音。“后门对面那条巷子,蹲了个卖糖人的”
清瑶放下手里的账本。“卖糖人的”
“对,推个小车,车上插着糖人,红的绿的。好看。”阿蕊说。“但我蹲了一个时辰,他一个都没卖出去”
“一个时辰,一个都没卖”
“对”阿蕊说。“有人问价,他报了个数,人家走了,他也不追。也不喊,就坐在车旁边,扇扇子。”
清瑶没有说话。
卖糖人的人,一个时辰没开张,不着急,不吆喝。不追客人,就坐在那里扇扇子。
这不是卖糖人的,这是看人的。
“他看你了吗?”清瑶问。
阿蕊想了想。“看了,我走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扇扇子了。”
“他认识你吗?”
“不知道”阿蕊说。“但我没进仓巷,我在巷口转了一圈,假装买针线,然后从另一边绕回来的。”
清瑶点头,阿蕊不聪明,但跑腿跑得久了,有些本能长出来了。
“你从哪边绕的?”
“从东边”阿蕊说。“绕了一大圈,走的都是大路,没人跟”
“好”清瑶说。“你做得对”
阿蕊笑了。“小姐,那个糖人车是不是周蘅的人?”
清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卖糖人的人,蹲在仓巷后门对面,一个时辰不开张,不着急。
这不是周蘅,周蘅昨天来看后门,是探路,探路的人不会蹲在那里等。探路的人看完就走。
蹲在那里等的,是长期盯梢的人。
王氏在盯沈府的后门。
为什么盯后门,因为后门是清瑶的地盘,阿蕊从后门出去,赵管事从后门出去。陈嬷嬷从后门进来,夜课在柴房柴房离后门最近。
王氏在看谁从后门进出,谁在夜里活动,谁在和清瑶来往。
她不是在看后门,她是在看清瑶。
清瑶转过身,看着阿蕊。
“阿蕊,那个糖人车停在巷子哪个位置?”
阿蕊想了想。“就在后门对面,隔了一条路,不远,能看见后门。”
“车上有多少个糖人?”
“七八个吧”阿蕊说。“红的,绿的,黄的,插在草把子上”
“七八个糖人,一个时辰没卖出去一个”清瑶说。“他靠什么吃饭?”
阿蕊愣了一下。“对啊,卖糖人的,一天不开张,喝西北风啊”
“他不靠卖糖人吃饭”清瑶说。“他靠蹲在那里吃饭,有人给他钱,让他蹲着,蹲一天比卖一天糖人挣得多。”
阿蕊明白了。“王氏的人”
“嗯”清瑶说。“周蘅昨天来看后门,是探路,今天换成生面孔蹲着,是长期盯。探路的看完就走,盯梢的要蹲到天黑。”
“那怎么办?”阿蕊说。“我们不走后门了”
“不”清瑶说。“后门照走,但要让他看见走后门的人,做的事,都是正经事。”
阿蕊歪着头。“什么是正经事?”
“买菜,洗衣,倒夜香”清瑶说。“丫鬟走后门,天经地义,他蹲在那里看见的全是丫鬟进出,蹲久了。他就觉得没意思。”
“那不正经的事呢?”
“不正经的事不从后门走”清瑶说。
阿蕊点头。“小姐是说,以后送信,传话,见赵管事不走后门了。”
清瑶看了她一眼,阿蕊不聪明,但跑腿跑得久了,有些本能长出来了。
清瑶在心里算了一下,阿蕊跑腿三个月了。从一开始连路都不认识,到现在知道绕路、知道防跟踪、知道从正门走。不聪明,但长了本事,本事这东西不用不长,用了就长。
“你先去歇着,明天按我说的做”
阿蕊点头,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六月初七,仓巷后门对面,卖糖人车,一个时辰不开张。不吆喝,不追客,王氏的眼线。”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王氏在盯后门,不是盯门,是盯人,盯我和谁来往。盯夜里谁在活动?”
然后她放下笔。
王氏在收缩。
从搬箱子到盯后门,从被动到主动,王氏在收紧网。
为什么,因为曹世良的案子在查,陆景行的案卷递上去了,户部在查孙汝为。孙汝为是曹世良的人,曹世良和陆守仁是二十年交情,陆守仁和王氏有暗线。
这条线如果被查出来,王氏就完了。
所以她要盯住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人,清瑶是第一个,因为清瑶问得最多,查得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