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先看旧的那张。
是一张借据。
“永和三年二月十五日,陆记商号借王氏娘家白银三千两整,利息:无,归期:不定。具借人:陆守仁,具保人:王氏之父。”
下面盖着两个章。一个是“陆记商号,宁京”。一个是“王记布庄,宁京”。
清瑶看着这张借据。
永和三年二月,比嫁妆票根早了一个月。
陆守仁在永和三年二月向王氏娘家借了三千两,无利息,归期不定。
一个月后,永和三年三月,王氏嫁进沈府,嫁妆两千一百两。
又过了半年,永和三年九月,王氏添了九百两嫁妆。
三千两,从陆守仁手里出去,经过王氏娘家,变成了嫁妆。进了沈府。
但借据上写的是“借”。不是“给”。
借是要还的。
陆守仁借了三千两,让王氏娘家把女儿嫁进沈府,嫁妆是陆守仁出的,但名义上是王氏娘家的。
这是借壳。
陆守仁借了王氏娘家的壳,把自己的银子变成了嫁妆,把王氏送进了沈府。
王氏娘家是中间人,是壳。
清瑶又看了一遍借据,上面的字迹和嫁妆票根上的一样,都是陆守仁的字,瘦金体。骨架子硬,像他的人。
两张纸,两张都是陆守仁的字迹,一张是借据,一张是票根。借据是借壳,票根是买路。
三千两,买了一个女人,买了一个位置,买了二十年的控制权。
清瑶放下借据,拿起明珠的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旧契书柜子最底层,还有一张借据,三千两,陆守仁借的。王氏娘家是保人,另外王氏娘家的布庄,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清瑶的手停住了。
王氏娘家的布庄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不是真的是假的,是壳,是陆守仁开的。
陆守仁在宁京开了一家布庄。用了王氏的姓。叫“王记布庄”。然后用这家布庄的名义。把银子借给自己。再用这笔银子给王氏当嫁妆。
从头到尾都是陆守仁的钱。
王氏娘家不是真正的娘家,是陆守仁造出来的壳。
清瑶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数,第三遍看时间。
借据:永和三年二月,票根:永和三年三月,嫁妆添置:永和三年九月。
三个时间,三个月,三千两。
从借壳到嫁人到布局,三个月完成。
陆守仁用了三个月,造了一个女人,送进了沈府,开始了二十年的布局。
这个人比清瑶想的更危险。
两个章。一个“陆记商号”。一个“王记布庄”。
陆记商号是陆守仁的,王记布庄也是陆守仁的。
两个章,一个人。
清瑶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陆守仁在宁京开了两家店,一家商号,一家布庄。商号是自己的名字,布庄用了王氏的姓。
然后他用布庄的名义,给自己借了三千两,用这笔银子买了一个女人,送进了沈府。
那个女人就是王氏。
王氏不是嫁进沈府的,是被造出来的。
她的娘家是假的,她的嫁妆是假的,她的身份是陆守仁造的。
但她的账是真的。
二十年的账,从厨房到库房,从库房到三房,从三房到整个沈府。
每一笔都是真的。
清瑶睁开眼睛。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二,明珠回信:王氏娘家布庄是假的,陆守仁造的壳,王氏从头到尾都是陆守仁的人。”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一句话。
“王氏不是嫁进来的,是造出来的”
她合上账本。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明天,把借据的事告诉陈嬷嬷,陈嬷嬷会知道这张借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氏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假的身份,假的嫁妆,假的娘家。
但真的账,真的贪,真的二十年。
假的东西可以用二十年,二十年后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因为没有人查。
没有人查假的就一直是假的,有人查假的就露馅了。
清瑶那个查的人。
她不是第一个,刘顺是第一个,但刘顺不见了。
她是第二个。
但她不会不见,因为她有第三条路。
记但不交,写但不递,留但不说。
刘顺的错是交了,递了,说了。
清瑶不会犯同样的错。
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记但不交,这是父亲教的,也是刘顺用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