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陈嬷嬷回来了。
昨天半夜就出发了,骡车在正门外等着,天没亮车夫就扬了鞭子,陈嬷嬷在车上颠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到,骡车在正门外停下,陈嬷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是麻的。站不稳,赵管事扶了一把。
清瑶在二门里面等着。
“陈嬷嬷”她走过去。“怎么样?”
陈嬷嬷的脸很疲倦,但眼睛很亮。
“见到了”她说。“在太仓衙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你爹出来了”
“他说什么?”
陈嬷嬷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开始说。
“我把话带到了,第三条路记但不交,写但不递,留但不说。你爹听完,想了很久。”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陈嬷嬷说。“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就点了头”
“对”陈嬷嬷说。“你爹是老实人,老实人不会说'好',也不会说'我听你的',他只会点头。点头就是答应了。”
清瑶没有说话。
父亲点头了。
点头答应了。
第三条路父亲走了。
“还有呢?”清瑶问。
“还有”陈嬷嬷说。“你爹说太仓的账,出入库记录,他已经开始抄了,用左手写的。不让人认出字迹,每天抄一点,抄完了藏在一个地方。”
“藏在哪里?”
“他没告诉我”陈嬷嬷说。“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清瑶点头,父亲学得很快。
老实人学东西慢,但学会了就不忘。
父亲学会了第三条路,记但不交,这条路上没有勇气,只有算。算清楚了就不怕了。
“他还说了什么?”清瑶问。
“他说让你不要担心”陈嬷嬷说。“他在太仓虽然危险,但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笔在他手里,写什么他说了算?”
清瑶没有说话。
父亲说“笔在我手里”。
这是第三条路的开始。
记但不交,写但不递,留但不说。
父亲开始记了。
“还有”陈嬷嬷说。“你爹说刘顺的事,他查到了更多,刘顺当年递的那封信,不是递给了仓场侍郎。是递给了仓场侍郎身边的一个人,那个人叫孙四。”
孙四。
清瑶的手停住了。
仓巷杂货铺,阿蕊上次去仓巷,隔壁铺子的伙计说老板姓孙,开了十几年。当时她只记了一个姓,现在名字对上了,孙四。
孙四,仓巷杂货铺的老板,在仓巷开了十几年,和王记货栈相邻。
孙四是刘顺的信使,刘顺把信交给了孙四,孙四转给了仓场侍郎,仓场侍郎转给了户部。
然后刘顺不见了。
“孙四还在仓巷吗?”清瑶问。
“在”陈嬷嬷说。“你爹说孙四还在仓巷,开着杂货铺,但你爹说,孙四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孙四爱说话,见人就打招呼,现在不说话了,眼睛也变了。看人的时候像在躲什么?”
清瑶沉默了。
孙四变了,从爱说话到不说话,从见到人打招呼到看人像在躲什么。
八年前,刘顺把信交给了孙四,孙四转给了仓场侍郎,然后刘顺不见了。
孙四看见了刘顺的下场,看见了就变了。
变了的人会做两种事,一种躲起来,一种闭嘴。
孙四选了闭嘴。
但闭嘴的人心里不一定没有话,心里有话但嘴上不说,这种人最危险,也最有用。
因为他知道八年前的事。
清瑶在心里算了一下,孙四在仓巷开了十几年杂货铺,和王记货栈相邻,王记货栈是王氏的地盘。孙四在王氏的眼皮底下。
八年前,刘顺把信交给了孙四,孙四转给了仓场侍郎,然后刘顺不见了。
孙四做了什么,是主动转的,还是被迫转的。
如果是主动那孙四就是帮凶,如果是被迫那孙四就是证人。
不管是哪种孙四都知道八年前的事。
清瑶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孙四待查,仓巷杂货铺,王记货栈隔壁,八年前的信使。”
“陈嬷嬷”清瑶说。“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陈嬷嬷说。“我坐的骡车,车夫不认识,赵管事找的,路上没有异常。”
“好”清瑶说。“您歇着吧,明天不用来账房,休息一天”
陈嬷嬷点头,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六月十二,陈嬷嬷从太仓回来,父亲点头走了第三条路,太仓出入库记录已开始用左手抄录。藏处不详,刘顺当年的信使孙四,仓巷杂货铺老板,八年后仍在仓巷。但人变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孙四是关键证人,他知道八年前的事,但他闭嘴了,闭嘴的人怎么开口?”
她放下笔。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是阿蕊的声音。“赵姨娘的伙计来了,带来了赵姨娘的东西”
清瑶站起来。“请进来”
阿蕊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布包比上次大一点,巴掌大。用旧布裹着。
“伙计说,这是赵姨娘让他带来的,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清瑶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旧的,发黄了,边角有折痕,和上次的票根一样被人翻过很多次。
一张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是明珠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