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奇异的有实感,王怀桑简直能闻得到赵小娘身上母亲的馨香。
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赵小娘的下巴,和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慈爱目光。
再之后,是二人一起吹蒲公英。
蒲公英的容貌拂过自己的脸,也是柔软的,温和的。触目皆是春天的色调。
赵小娘冲柳墨蝶的脸颊轻轻吹气,吹走她脸上的毛絮。
最后,是婴儿落地的啼哭声。
刺耳,抓心,王怀桑感觉到大地都在轻微的摇晃。雨打风吹,寒风刺骨。
这是柳墨蝶同父异母的妹妹,柳墨婕出生了。
而王怀桑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整场梦,她耳边都有一个声音在嘶吼:
“杀掉!杀掉她们!”
柳墨蝶恨自己的小娘,恨自己的妹妹。
她恨给予自己爱又夺走的人,恨弃自己如敝履的人。
王怀桑醒来时,满身的冷汗,头疼欲裂,耳边还回响着嘶吼的回音,连带着引起强烈的耳鸣。
噩梦的后遗症痛苦难忍,于是她知道,幻境的主人,柳墨蝶心中无法解开的郁结,就在这里。
王怀桑深呼一口气,看向屋外,冬日积攒的厚雪正在消融,像是春天就要来了似的。
……
春日,陈府亦有一场宴会。
只不过这次宴会,除了熟人相聚,官场应酬之外,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给未出阁的小姐相看夫婿用的。
出于礼节,请帖也给柳墨婕送了一份,不过没人指望她会来。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妹妹是步了姐姐的后尘,身体越来越差,没几年好活了。
相反,柳墨蝶的身体却是越来越好,于是有促狭人不怀好意地调侃道:
“姐俩这是换了命了。”
谁知,宴会当天,柳墨婕来了,不但来了,还穿得风风光光地来了。
一时满座皆惊。
不过大家都是懂礼貌的人,不会说什么“你居然还有命来”这种没礼貌的话。
几位会看眼色的大家闺秀,亲亲热热地牵了她的手把她簇拥在人群中心,嘘寒问暖了好一会。
柳墨婕虽然来了,脸色其实并不好看。面白如纸,即使是上了胭脂,也显得惨淡。
大家面上都欢迎她来,可私下里,却偷偷交换眼神,彼此心知肚明:
她活不久了。
王怀桑看到她来,一时也不知道她们母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还在分析那个噩梦,自从那一晚之后,每一夜都在上演同样的梦境。
精神强悍如王怀桑,在如此这么之下也有些支持不住,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才可以。
梦里的那些嘶吼,也像极了柳墨蝶本人在催促王怀桑快点做出行动。
看到柳墨婕来了,她下意识摸向袖口,那里藏了一把匕首,是她在柳墨蝶的闺房之中找到的。
柳墨婕从余光中瞥见了姐姐,一时心虚地转过眼去,不愿看她。
她这一次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赵小娘知道了她的遗愿,说什么也要实现。
母女俩都着了相一般,非要把这个陈二公子弄到手不可。
于是一条奸计由此滋生。
赵小娘,要柳墨婕给陈二公子的酒里下春药,将陈二公子与自己关在同一个屋子里,同时将这件事嫁祸给柳墨蝶。
届时,陈二公子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至于嫁祸柳墨蝶这一环,则是因为坊间“换命”一说。
赵小娘坚信,自己的女儿正是从柳墨蝶嫁过去之后,才开始诸事不顺的。
何况,墨婕如果真嫁去了陈家,与柳墨蝶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被其暗算排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柳墨婕今日来,就是带着这样丧尽天良的目的。
她又何尝不良心有愧。
但是当她躺在病榻之上,感受到生命从自己身体里流走却什么都做不了时,她就再也受不了了。陈二公子此时不单单是一个人,他已经变成了她死前唯一的执念。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为此,清白、名誉,什么她都可以牺牲。
包括长姐。
宴会其实也很无聊。
但对于那些有心悦之人的姑娘而言,则完全不同,远远的看上心上人一眼,便可以高兴好久。
陈二公子今天也来了,只远远在一旁站着,为了避嫌,并不到姑娘堆里去。
“听说了吗,圣上有意撮合陈二公子和三公主。”
“没影儿的事,你别瞎说。”
“那你说,这陈二公子平日不是最爱在姑娘堆里扎了,这会子避嫌,不是怕公主看了生气,还能是什么?”
这边女孩子为了让柳墨婕高兴,故意说些闲话逗她。谁知弄巧成拙,引得她心里刀割一般难受,脸色愈发难看。
有人看出她脸色不对,提议她去休息。
柳墨婕强撑着摇了摇头。
她起身:“既然如此,我去敬一杯那陈二公子,恭贺他喜事在即。”
说罢,她倒一杯酒,倒酒时装作不经意地将指甲盖浸在杯中。
她新做的指甲,红艳艳的,配上她瘦可见骨的惨白手指,平添一种鬼魅感。
指甲里只是一味本药,要想药效发作,还需要一味引药。按计划,这位引药应该会由自己的长姐亲自端给他。
柳墨婕在众人搀扶下走向陈二公子。
不知为何,越走近,她越觉得失望。当日宴会惊鸿一瞥,不过匆匆忙忙。后续狼狈收场,更无缘再见。她突然发现,这位陈二公子,仿佛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英明神武,独一无二。
甚至可以说,那日所见不过对方一点碎片,真正活在她心中的,是经由她想象补足编织的幸福幻象。
她突然觉得后悔,觉得一切并不值得,不值得搭上贞操、名誉、长姐,还有自己的性命。
等到她真正走到陈二面前时,她发现,他原本在她想象中光洁英俊的面部,上面其实有很多斑点,像是雀斑一类。
其实并不明显,但在她眼里甚是刺眼,她不由得别过头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对方。
“我听闻陈二公子喜事在即,特来相贺。墨婕,敬你一杯。”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她喝下的是那杯毒酒。
陈二公子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些触动,但终于没说什么。
他拱手见礼,二人相顾无言,各自别过了头。
可惜事情哪里有这么容易结束。
纵使偶有一个齿轮失灵,命运的链条依旧按照原定的轨道向前转动。
赵小娘早就想到自己的女儿不像是能狠的下心的,特意预备了后手。
跟随柳墨婕的贴身丫鬟,见柳墨婕并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反而自己喝下了药酒,于是擅作主张,斟酒向前一步道:
“说是敬酒,却只有我家小姐一人独饮,未免有些不合礼节吧?”
说罢递上了酒杯。
陈二公子当然不想落下个当众失礼的名声,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柳墨婕也只当是丫鬟护主,并未在意。
二人就此别过。
这一切都被王怀桑看在眼里,但她并不知所以然,只当是有缘无份的小情侣在彼此释怀,对其中暗流涌动的阴谋无知无觉。
她还在纠结,自己究竟要不要杀这对母女。
毕竟王怀桑只是一个厨子,杀鸡杀鱼倒是手到擒来,杀人这等事可是从来没有做过。
更何况她尚且来自文明社会,对于这种掠夺他人生命的事,更是本能地回避。
她现在想要找出的,是不杀这二人的同时,给予她们应得的惩罚。
她正在神思恍惚间,一位婢女拿着酒杯托盘来了。
“老爷请夫人去敬酒。”
王怀桑闻言纳罕道:陈老爷这厮平时见我都绕着走,今天怎么敢叫我去敬酒。
当下留了个心眼,接过酒杯,瞄了那丫鬟一眼,发现是个生面孔,问道:
“你是哪房的下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鬟低眉顺眼道:“我是老爷新买来的下人,昨儿才第一天到府上。”
王怀桑想了想倒是却有这么一回事,便收起疑心,走到人群中心,说了一番体面话之后当着众人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又顺次挨个敬酒。
柳墨婕因为放下了心中执念,此时面对长姐也更加从容,顺从地接过酒杯喝了下去。
陈二公子则更没有道理拒绝。
二人双双喝下溶了药引的酒。
那丫鬟见事情成功了一半,便指使此前已经被买通的,陈二公子贴身丫鬟前去公子身边,引他去偏房休息。
陈二公子喝下那杯酒后,确实觉得心中燥热难忍,以为是酒性太烈导致。
他担心自己喝醉了酒在众人面前失态,错失了公主那桩好姻缘,便顺从地跟去了偏房。
随后丫鬟又再次找到柳墨婕,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小姐,陈二公子已经去了偏房了。您不去看看吗?”
柳墨婕闻言大惊,拽着丫鬟走到一个偏僻处,质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根本没有给他喝药酒。”
丫鬟低着头,从下而上盯着柳墨婕道:
“是夫人派我来的,小姐,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岂是说放弃就放弃的。夫人要我问你,难道你真甘愿,眼睁睁看着曾经引诱过你的男人飞黄腾达,弃你而去吗?”
柳墨婕惊得后退两步,她到底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并不真的有魄力去加害一个人:
“你回去转告夫人,就说我不干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那丫鬟却是不屈不挠:
“小姐难道忘了,其实自己也喝了那酒。如今反悔,岂不在众人面前出丑?”
柳墨婕这时才反应过来,其实刚才她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此时才惊觉热意在身上蔓延,同时腿软地简直站不住,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
那丫鬟蹲在她身旁,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奴婢以为,如果是小姐看上的男人,就是打折了腿,也应当留在小姐身边。从来没有他自己攀上金枝,却留小姐枉死的道理。”
就在柳墨婕即将屈服之际——
“哪个贱婢在此处妖言惑主?”
——王怀桑从暗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