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开国以来,宵禁一直是极为严格的,街上甚至设有武侯铺巡查,无故夜行即为“犯夜”,轻则笞责,重则收押。一年之中,只有正月十五前后才许百姓夜游。
可就在二十年前,当今圣上不知因何忽然下令撤了宵禁,夜市才从特许之例变为寻常光景。自此之后,京城夜市往往直至三更方散,五更又复开张,如今临近中秋,街市上更是一派熙攘。
河面比岸上更早热闹起来,画舫与小篷船首尾相衔,一长串羊角灯远远望去如联珠一般,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流动的光痕。
连溱走着走着,忽然在渡口的石阶上停了下来。
越琢磨越觉着哪里不对。
她方才……好像拒绝了与赵询共进晚膳的邀约,跑来跟女装的杨玄清携手夜游?
苍天可鉴,她其实也没有很想看杨玄清穿女装的模样。况且临江仙的松鼠鳜鱼,是真的很好吃啊。
思及此,她抬眸扫了一圈眼前连成串的画舫游船,满河灯影里,渡船来来往往。连溱的目光落定在一艘未曾移动的游船上,船身漆作深朱,船头八角琉璃灯罩上朱书一行字:“风吟楼天字第三舫”。
“风吟楼天字第三舫,明日我便在船上等着你。”
就是这艘了。
她目光右移,落到一旁挑担卖干脯的小贩身上。那少年年纪约莫十六七,生得清秀讨喜,一见她看过来,立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贵人买点干脯呀!保管又香又入味!”
连溱走到担前,递给他一两碎银,随后指了指那艘游船,低声道:“替我去给那船上的人传句话。”
少年盯着手里的银子两眼放光,今日看黄历宜出摊,果然不假!
他当即将银子揣兜里,拍了拍胸脯道:“要传什么话您说,我保管一字不漏传到。”
连溱想了想,问一旁写笺文的摊子借了纸笔,提笔唰唰写下两行字,待墨迹微干,才折好递给那少年。
杨玄清想必也不愿自己着钗裙的模样被她看见,她在纸上夸了他守诺,又郑重保证此事就此揭过,如此杨玄清既不用在她面前出丑,也不耽误她去临江仙吃饭。
简直两全其美!
少年腿脚利索,三蹦两跳便窜到了岸边,连溱倒也不急着离开,静静站在箩筐前等少年回来。却全然不知,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有人正伸长了脖子望向这头。
赵珩眯起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对赵询道:“二哥,他不知在纸上写了什么,叫人送到了风吟楼的船上去了。”
风吟楼掌柜喜文,常于楼中举办诗会雅集,又别出心裁,让楼里几位才貌俱佳的女子以文会友,以诗传情,引得不少文人墨客与风流才子驻足流连。久而久之,风吟楼在京城中竟也博了个风雅之地的名头。
赵珩冷笑一声:“这风吟楼名头再雅,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勾栏瓦舍之地,谁知道那船上是什么人。”他说着,颇有些恼怒,“这人看似老实本分,谁知竟是个下流无耻的好色之徒,还敢用杨玄清当筏子骗我们,真是岂有此理!”
赵询偏过脸道:“不许骂她。”顿了顿,又道,“另外,还未知事情全貌,不可妄下断言。”
赵珩一脸恨铁不成钢:“都这样了你还维护他!你真是魔怔了。”说罢不由分说拉起赵询便往那处走,“我说的你不信,那你便亲自过去看看,非抓他个现形不可。”
再说连溱,她等了一会不见少年归来,忍不住踮脚向那艘游船看去。片刻后,少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岸边,只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素色帷帽的女郎。
尽管那女郎走得极慢,可仍能看出姿势有些别扭,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脚上的绣鞋较劲。少年一面走,一面时不时回过头看她,似是在等她。
终于,二人来到连溱面前。
“贵人,话我传到了,可……”少年转头看了看身形略有些魁梧的女郎,有些为难,“这位娘子非要见你。”
连溱从方才看到这女郎的第一眼起,心里就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今这人直挺挺走到她眼前,她更是两眼一黑。
虽然帷帽遮面,看不清脸,可这宽厚的臂膀,这圆润的腰肢,以及走动间时不时露出来的四十三码绣鞋……
她还能不知道这是谁吗!
她深吸一口气,先谢过那少年,又转头对女郎道:“这位……”娘子二字,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岂料对方轻“哼”了一声,捏着嗓子道:“昨日既已说好了,你临时逃脱是何意?瞧不起谁呢?”他顿了顿,继续道,“君无二诺,言出必行,你必须亲眼见我履约。”
连溱被这矫揉做作的嗓音雷得有些头晕目眩,缓了缓才道:“……我相信、、额,娘子的为人,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不行!”对方说着就要来拉扯她的袖子,“你必须跟我走。”
连溱还未来得及挣脱,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她闻声回头,见赵珩怒气冲冲的拉着赵询赶了过来。
她张了张嘴:“殿下……”
话未出口,赵珩已是劈头盖脸一顿骂:“好你个连溱!撒谎骗我们不说,背地里还与这来路不正的女子拉拉扯扯纠缠不休,你真是让我恶心!”
连溱:“……”
她按住狂跳的眉心,试图解释:“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赵珩只恨连溱偷香窃玉,用情不专,一心为赵询感到不值,怒上心头,指着那女郎道,“方才你与这个女人说什么约定,我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