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却听艄公对杨玄清解释道:“前头要过虹桥桥洞,那是个窄口,只容一船通过,我们行船有规矩,向来是先到的先过,后到的后过,可这艘船他不讲道理啊!硬要挤上来,老汉避让不及,这才撞上了。”
杨玄清心里正憋着火,竟还有人拣这当口触他的霉头,当即扯着嗓子朝那画舫喊道:“上面的人给爷滚出来!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你爷爷的道!”
连溱听得眉梢一抖,这是真横啊。
不过杨玄清敢这么横也是有道理的。一来家中有倚仗,二来,这风吟楼的画舫,几乎不会有达官贵族乘来游宴。先不说不够气派,单是太掉身份,若叫人逮住参一个逾滥之罪,着实不值当。是以乘船的,多半是些商户,或是无足轻重的小官,还得处处留意低调,生怕被人认出来。
杨玄清喊了那一嗓子,却不见对面有人掀帘,也不见有人出来。他缓了口气,又扬声道:“不敢露面是吧?想做缩头王八,小爷送你下水去做!”
话音落下片刻,那画舫竟又径直撞了上来。这一下比方才更重,船身被撞得高高荡起又急剧落下,在水中来回摇摆了好一阵,才勉强稳住。
船内几人皆踉跄了一番,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连溱望着那艘失重无人露面的画舫,眉心渐渐蹙紧。
这便纯是挑衅了。
这下赵珩也坐不住了,他冷笑一声走了出去:“本王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连溱见赵询也起了身,忙走近搀着他:“殿下?”
赵询眉梢微蹙:“天子脚下,竟还有这般跋扈之人。要么是骄横惯了,蠢得不知天高地厚,要么……便是有些来历。”
连溱想了想道:“再有来历,还能越得过两位殿下?”
赵询摇了摇头:“纵是我与阿珩,在此等境况下,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举动。”
纵使身份再尊贵,性子再张狂,做这种事情也得敢才行。显然,对方敢。
二人行至舱头时,赵珩正在船头喊话:“船里头的人听着!撞了本王的船,连头不露一个,你当这是哪条野河沟子,横得如此自在?”他有些不耐烦道,“本王数三声,自个儿滚出来,若再缩着,本王便连船带人给你拖到顺天府去,关起门来让你横!”
言语间已然亮明了身份,对方若是识相,自当弯腰低头,出来赔罪。
可几人等了几息,仍不见有人露面。
赵珩险些气笑了:“好啊!真当本王唱戏呢!”他一脚蹬在那船帮上,怒道,“今儿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再装死,本王连人带船给你劈了!”
“哎呀,瑞王殿下好大的火气呀,真是叫微臣好生惶恐。”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舷窗边响起,几人循声看去,见那画舫卷帘被人拉起,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正居高临下望过来,姿态不可谓不轻慢。
赵珩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原来是你这孙子。冲撞了本王的船,还不滚出来磕头认罪?”
窗前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晋源长子沈锦之。此前在灵川城时听嘉禾提起过他,不料这么快便照了面。
连溱蹙了蹙眉,沈家纵使势大,可当今天下到底还姓赵,沈锦之对赵珩这般态度,是喝大了还是活腻了?
沈锦之却摇了摇头,微笑道:“该磕头认罪的,怕是另有其人呢。”
此言一出,赵珩只当他疯了,蹙眉道:“有病就去吃药,少在这膈应本王。”
沈锦之勾了勾唇,起身走到画舫船头站定,目光一一扫过几人,最后落到杨玄清身上。他故作姿态地“嘶”了一声,慢悠悠道:“我方才仿佛听见,杨郎中自称是船中之人的爷爷?还说要送我等下水做缩头王八?”
杨玄清轻觑着他:“是又如何?”
大家都是皇亲贵戚,况且是沈锦之无礼冲撞在先,他纵有几句口角不当,也断然没有怕了他的道理。
沈锦之叹了口气:“杨郎中若只是骂我,那倒也罢了,左右我脸皮厚,挨两句也无妨,只消他诚心诚意给我磕头认错,我便也不追究了。”他顿了顿,忽而痛心疾首道,“可若是冒犯东宫,对太子殿下大不敬,只怕就不是磕头认罪这么简单了。”
此言一出,连溱几人皆是一怔。
目光一转,只见沈锦之身后缓缓走出三五人。当头那人头戴翼善冠,身着玄色常服,眉形平直,眼狭而长,眼皮很薄,瞳仁黑而静,眼神极为冷淡。
连溱心头一紧,竟当真是太子。
沈锦之轻笑一声,看向杨玄清道:“杨郎中方才可是亲口承认了罪行,连太子殿下都敢出言冒犯,文安伯府莫不是要翻了天去?”
本是杨玄清一人之言,这轻飘飘一句话,便把整个文安伯府都牵连了进来,是何用意,众人都心知肚明。
文安伯府乃赵询外祖家,这顶帽子,定然是要往赵询头上扣的。
果不其然,沈锦之下一句便转向了赵询:“依晟王殿下看,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