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让长福连夜将木匣送至大理寺,领回来一张盖了大理寺签收印的收条。
大理寺的查核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十日之内,大理寺的官兵兵分两路。
一路留在京都,核查他提交的证据,同时与永昌号军需采购案的账目交叉比照。
另一路赶赴苏州,没有惊动当地官府,秘密调取苏州府衙有关童氏绸缎庄近五年的赋税记录、通关文书存档,并与童万金本人当面核问。
他们找到了天和二年春,那批北地货物的通关文书底档。
在档案库最底层的一只旧箱子里。
上面清楚地盖着苏州府衙天和二年正月的印章。
日期明确,货物数量、种类,还有目的地,一应俱全。
与童家货栈的记录是一致的。
而童家总账,竟无此条记录!
这其中,必有疑点。
与此同时,京都这边。
大理寺的书吏对账册做了细致的比对。
他们不仅确认那一页空白纸色与前后不同,还在装订线中发现了极小的胶痕。
很明显,是被人偷偷换过的。
十日之期届满,大理寺向皇帝呈上了一封奏报,分量却重如千钧。
“经查,童氏绸缎庄天和二年春北地货物,实系朝廷封锁令下达前已签约发运,此后未曾出库。总账中对应内容为空白,系由刘福来收买童家账房先生张贵所为。另,军需采购案中永昌号虚报价格、以此充好、货物未达而交割完毕等情节,经兵部、户部账目交叉核验,其获利最终流向与丞相府内账存在多处重合。赵鹤龄身为丞相,纵容其管家赵四的妻弟刘福来侵吞军需银两,其罪当究。”
奏报呈上当天,乾清殿偏殿。
皇帝将这份奏报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一段时间。
“宣丞相赵鹤龄,即刻入宫。”
赵鹤龄入宫时,步履从容,面色如常。
“臣赵鹤龄,参见陛下。”
帝王并未让他起身,将奏报丢他面前,声音不疾不徐:“赵丞相,朕记得上次议事,你说这军需账目,偶有疏漏亦是寻常。如今大理寺查出来了,永昌号的银两流入你丞相府的内账。这事,你要说是官家自作主张吗?”
赵鹤龄跪在地上,额间冷汗渗出,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臣府中账目繁杂,管事之人或有中饱私囊之举。臣确有失察之过。但若说臣指示他们私吞军需,臣实不敢认。”
帝王撇过他一言,语气平淡。
“不敢认?那童家的那个账房先生,被人收买,撕了童家总账,这事你又怎么说?收买他的李某,是你府上赵四的妻弟。你的人,去害一个商户,还要说是你不知情?”
赵鹤龄辩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只叩首:“臣治家不严,用人失察,请陛下恕罪。”
帝王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
赵鹤龄退出去时,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
他知道陛下早已不愿重用自己,如今并未降罪于他。
这绝不是饶恕,而是在权衡。
永昌号的账目可以推到管家身上,童家总账的空白,他也可以推到管家身上。
查处童家货栈,他甚至可以推给刘诚。
可谁都知道,刘诚可是他的门生。
若是这世间有诸多巧合,旁人未必会信服。
他在朝中经营二十余年,门生遍布,不是一句贬官就能连根拔起的。
他还有余地。
张贵是刘福来收买的。
这事做得实在不算干净。
刘福来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若是大理寺的人要追究下去,迟早能把他找到。
这大好的局面,就这么被搅黄了。
他好不甘心啊!
他坐在书房里,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出京城。
“苏州童氏绸缎庄东家童万金,天和元年至天和二年间,为打通北地商路,曾向苏州知府衙门多名官员行贿,共计白银三千余两。此事虽过去数年,但童家账目中留有蛛丝马迹,若大理寺有意核查,可赴苏州调阅天和元年童家与府衙的往来记录。”
大理寺收到此信后,瞧见其中附有账目抄本及匿名证词,便不敢怠慢,将原件封存,呈报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后沉默了一瞬,“这封信来得倒是挺巧。”
说着,他只讲那封信压在奏报下面,没有批示。
这封信的内容传到留芳居,已经是两日后。
春桃一听到风声,连忙赶来告诉凝烟,只是这内容……
她不敢再说。
凝烟知道她这神情,定是有要事,而且……
和父亲有关。
“小姐,外头有人说……有人举报老爷,早年跟苏州知府衙门的人由银子往来,说老爷行贿!”
春桃战战兢兢地说完,凝烟手中的笔迟迟不可能落下。
她抬起头,眸光中有一瞬空白,随即恢复如常:“谁说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上回没整倒童家,她知道,这一次,那人定要将童家置于死地才甘心。
可惜啊,父亲做生意,向来公道,恪守本分。
那人可是要落空了。
春桃照实道:“不知道,听说是有封信递到了大理寺,匿名举报的。”
凝烟忍不住冷笑一声。
竟然什么人都可以把信匿名递到大理寺了!
匿名。
可真是个好用的理由。
整垮童家,还无对证。
这件事,怕是要跟兄长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