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子散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刺鼻的异香扑面而来,像是馥郁到糜烂的花香夹杂着甜腥的果香,搅得胃中翻江倒海。
让人惊异的是席中之物。
一具男子的死尸。
言慎认得,正是先前宴会上,那名失手将酒泼在谢硺衣服上的侍从。
但更让人心生动荡的,是他的死状。
借着风灯的亮光,能看到尸身面色发青,口舌张开,舌尖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吐出。竹枝又挑开尸体的衣领,身上的皮肤亦浮现出大片诡谲的青紫痕迹。
此人和李远的死状很像。
而李远是死于某种不知名的毒药。
宴会上,谢硺让家丁将这名侍从带下去敷药,在当时的情景下,所敷之“药”便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处理侍从自掴造成的肿胀,可那侍从被拖下去后,恐惧的神情并未消减,反而更加严重。
现在看来,所谓的“敷药”,或许是另有所指。
言慎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这具死尸。
李远的尸身他没机会细细查看,眼下这具或许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月光幽暗,他俯身凑近了些,正欲细察一番,颈间却忽然却被骤然收紧的衣领勒了下。
原是谢予用指尖勾住他后颈的衣领,将他拉远了些。
“离这么近做什么?也不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言慎不悦地瞥他一眼,抬手理了理被扯乱衣领,起身朝家丁道:“他是怎么死的?谢硺给他用了什么药?”
那家丁嗫嚅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谢予面上浮现不耐,抬脚踹上他膝窝,让他跪倒在言慎面前。
“好好回话。”
家丁终于摆手求饶:“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就是个运尸的!”
谢予来了兴致,追问道:“运尸?就你一个?分工如此明确,有运尸的,难不成还有一批负责用药杀人的?”
“运尸的不止我一个,他们就是欺负我这新来的……至于其余的……上面的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剩下的我们也不晓得!”
“好,那就说些你知道的,”言慎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现在拖着这具尸首,是要送到哪儿去?”
家丁支支吾吾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送到……送到……”
谢予危险地眯起眼,眸光凝寒,家丁打了个激灵,全吐了出来:
“送、送去花田!”
“后山的天罗花田!”
天罗花?
言慎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予一眼,想起他先前说什么把人做成花肥,还以为是他为了争夺请帖瞎编的。
他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庄子里所有死尸都会送去花田?”
“不、也不是,像那种得病死了的,或是犯了错被管事打死的,都是直接扔乱葬岗喂狗,只有像死成这样的,上面的才会让我们运到花田里埋了……”
也就是说,只有死于那种奇毒的,才会被做成花肥……
言慎和谢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欲图探寻的神情。
“带路。”
家丁不敢违逆,带两人穿过幽暗的竹林,从西角的一处缠满藤蔓的偏僻小门溜出,又翻过半塌的嶙峋断壁,穿过狭窄的地下甬道,月光终于再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妖异奇花,漫山遍野。
花瓣重重叠叠,在月光下凝聚成紫色的浪潮。晚风拂过时,深紫花浪簌簌涌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点缀在沉黑的夜幕中,诡异又糜艳。
“路、路已经带到了,小的就先回了……”
家丁迈出小步子想偷偷溜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便将其抓回。
“急什么?跟着。”
言慎走到花田边缘,用竹枝轻轻拨开一从开得正盛的天罗花。
花叶掩映下,一截森森白骨破土而出,骨缝中生出细密的根脉,一缕一缕织成红网,紧紧缠绕着白骨,贪婪地吮吸其中的养分。
他不适地往后退了几步。
“发现什么了?”
谢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慎没回答,沿着花田边缘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这些花虽都是极为浓艳的紫色,但花色的深浅不同,某些区域的花色明显更深,紫到发黑。
忽然,脚下传来异音,不同于先前踩在实地上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试探性地用竹枝敲了两下,沉闷空洞的回响便从泥土下传来。
下面是空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言慎本能地移开脚步,可惜为时已晚,脚下的土地骤然下翻,伪装成地面的机关猛地张开。
失重感瞬间将他整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