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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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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确实将孩子单独关押在一起。

那个地方叫落云涧。

但谢予始终觉得,叫落月涧更为妥帖。

此地在谢家庄子外,藏在一处隐秘难寻的山坳中,在重峦围挡下什么都透不进去,唯有抬头才能瞧见一小片窄窄的天空。

那里有几处幽暗狭小的石窟,除了每日来人递送吃食外,洞口始终被巨石封堵着。

关在里面的孩子,不见日升不见日落,也不见云起云散。只有深夜时分,才会有一缕冷薄的银辉透过细细的石缝泄进来,将石窟中的幽暗切分成两半。

若有孩子好奇,趴着石缝往外瞧,便能看到被山影框出的天穹上,囚着一轮孤月。

那是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外界。

但他们并非是用来试药的。

而是,渡阴节的“祭品”。

被圈养在落云涧的孩子不至于被饿死,可谢家每日送去的吃食里,会掺杂微量的天罗花汁液,不致死,但能让药性一日复一日地融进鲜血里,待时机成熟便可取血炼药。

幼童纯净的血能萃取出比普通天罗散更好的东西,越是养得久,炼出的药便越好,千金难求,只供给最尊贵的商客。

而这所谓的成熟时机,便是每年的渡阴节。

谢予曾是“祭品”的其中之一。

奴仆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主人的,哪怕是奴仆生下来的孩子。所以自他记事开始,就和其他“祭品”一起被关在落云涧。

第一次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见到外面的山川日月,是在承平十六年的渡阴节。

也是在这一天,他趁机逃了出去。

后来的事,便是满朝文武口中的那个侥幸的故事了——说他侥幸遇到赵将军途经壶州,侥幸谢家老管家贪财,收了二两银子就放过了他。从此天高海阔,一路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成了如今简在帝心的武官之首。

天边已悄然亮出一线鱼肚白,月影渐渐从变白的天空中淡去。

言慎却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脑中思绪万千。

他在石室中看到的幻象是他幼时的记忆,说明天罗散勾出的幻象并非凭空捏造,它来源于用药者自身最割舍不下的执念。

先前谢予对此药毫无反应,或许更多是因为他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沉溺眷恋的东西。

一个过去一无所有的人,能有什么可眷恋的?

纵然药效再强,恐怕也无法勾出幻象。

这个念头让他敛睫沉思片刻,过了半晌才抬眼对谢予道:“昨日的宴会上并未出现过祭品,所以,你口中说的献祭取血的日子,被安排在何时?”

谢予倚着棵老树,听了这话后,眉峰微抬,话语中带了丝意外:“我在这儿说了半天,你就这个反应?”

晨风吹得草木摇曳,言慎没立刻回话,但一开口,依旧波澜不惊:

“将军认为下官应该是什么反应?”

“那你不得可怜可怜我,或者说两句好听的话给我听听?”

言慎转头看过来,淡淡道:“既然将军还有心情调侃下官,看来也不需要可怜。”

谢予心知他没拿这事冷言冷语地刺他都算留情了,便不再纠缠,顺势收敛起不着调的神色,回归正题:

“取血献祭的日子或许就是后日的天罗花会,表面上是赏花品鉴香料,但事实上……通过昨日宴上的情况,你也知道的。”

“问这个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趁此机会一举端了谢家?”

言慎道:“谢家私制贩售妖毒,又与当地官商勾结残害百姓,罪证确凿。涉事者到时都聚集在花会上,也省得日后挨个去寻,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谢予好意提醒:“就凭你带的那点人?谢家胆大包天,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谋害钦差……”

他还欲说什么,就听言慎打断道:

“谁说我要用自己的人?到那一日,自然有人会替我动手。”

说着,言慎直接将怀中的账本扔给他。

这还是言慎第一次愿意主动和他分享线索。

账册封皮上面还带有余温,他走马观花地随意翻看着,直到在某一页上顿住。两人无声对视一眼,都知道梁国公的名字出现在此意味着什么。

谢家就算在壶州再有钱有势,也只是个地方豪强,能和远在京城的梁国公搭上线,中间一定有人牵线搭桥。

此人既能在壶州庇护谢家,又能和京城中人沟通。

和谢家来往密切的刘通判明显只是个台前跑腿的,够不上格。

那么,还会是谁?从未露面的壶州知州?或者再上一层,河西安抚使?

谢予忽然明白过来,将账册抛还回去:“言大人是想将自己在谢家的消息透出去,让那两位知道?”

言慎颔首。

钦差巡察使就在谢家,不知这个消息传出去,谁会更急。

曦光浮现,在云层上染出淡淡金边,也为暴露在天光下的人罩上一层熠熠辉光,勾出清越如月的轮廓。

谢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始终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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