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一中这所百年老校,最不缺的就是面子。
对于A班的学生来说,面子是年级排名,是竞赛金牌,是保送名额。但对于家长们来说,面子是身份,是地位,是只许胜不许败的尊严。
周一的午后,这种脆弱的面子工程,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被撕得粉碎。
苏漾坐在办公室最角落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他手上的创可贴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老赵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办公室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洋溢的父亲,刘振海。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肚子微微隆起,那是长期应酬留下的痕迹。他此刻正指着老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另一个是苏漾的父亲,苏建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双手局促地搓着,背有些驼。他不敢看刘振海,也不敢看老赵,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上沾着从工地带回来的黄泥。
“赵老师,你什么意思?”刘振海的声音很大,带着那种长期身处高位养成的颐指气使,“你说我儿子校园暴力?证据呢?就凭他一张嘴?”
他指了指苏漾,满脸鄙夷,“这小子本来就调皮,撕他一张卷子怎么了?那是废纸!我看他就是想讹钱!说吧,要多少?五千?一万?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苏建业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刘老板,你……你说话客气点。我儿子不是来讹钱的。”
“你算老几?”刘振海斜睨了苏建业一眼,冷笑一声,“一个修水管的通下水道的小工,也配在这里跟我谈客气?赵老师,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我让你们全校都知道你们是怎么欺负我儿子的!”
老赵手里的烟按在了桌面上,用力捻灭。
“刘总,这里是学校,不是你的公司。”老赵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像一座铁塔一样压向刘振海,“我也把话撂这儿,苏漾是我学生,哪怕他考倒数第一,我也得护着他。你儿子撕的不是卷子,是他的脸,是他的尊严。”
“尊严?”刘振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倒数第一有个屁的尊严!赵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给教育局,让你卷铺盖滚蛋?”
空气瞬间凝固。
苏建业吓得浑身发抖,想拉苏漾走,却被苏漾一把抓住了胳膊。
苏漾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爸,别走。”苏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次,我不躲。”
刘振海还想继续叫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身后跟着张栀若。
张栀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神情肃穆。
“报告。”沈砚的声音清冷,打破了这场闹剧般的争吵,“我们需要调取监控录像。”
刘振海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沈砚:“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砚把电脑放在桌上,熟练地连接上线,调出了一段高清视频,“重要的是,这段视频显示,周日下午三点十五分,刘洋溢同学在教室公然损毁苏漾同学的试卷,并伴有言语侮辱和肢体威胁。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这属于校园霸凌行为。”
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刘洋溢撕卷子、扔碎片、用脚踢椅子的画面。
一帧不多,一帧不少。
刘振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张栀若这时上前一步,把手中的材料递给教导主任:“这是海城一中关于校园霸凌的处理条例。同时,这也是我父亲——市检察院的张检——让我转交给学校的。他说,任何形式的暴力,都不应该在校园里发生。”
张栀若的父亲,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刘振海所有的嚣张气焰。
他再有钱,再有权,也斗不过公权力机关。尤其是检察院。
刘振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误会,都是误会。”刘振海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闹着玩嘛,何必当真。老赵,你看,这事儿就算了吧?我回去好好教育这兔崽子。”
“不算完。”苏建业突然开口了。
这个一直佝偻着背的小老头,此刻竟然挺直了腰杆。他走到刘振海面前,虽然身高矮了一截,但气势却不输分毫。
“刘老板,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这种干苦力的。”苏建业的声音颤抖,但目光坚定,“我也没想过要高攀你。但这是我儿子。”
他指了指苏漾,眼眶红了。
“我儿子虽然成绩不好,但他孝顺,他懂事。他为了省钱,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他把我给他的午饭钱攒下来,给我买了戒烟糖。”
苏建业的声音哽咽了,他转过身,看着苏漾,那个一直让他操心、让他失望的儿子。
“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今天他让我来学校,我来了。我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苏建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有一块的,有五块的,还有硬币。
“这是两千块钱。”苏建业把钱拍在桌上,“不是赔礼,是医药费。我儿子手受伤了。剩下的钱,算我请老师喝茶。这事儿,要么按规矩办,要么我去教育局门口跪着,我就不信没人讲理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看着苏建业,眼眶湿润了。他想起苏漾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个家庭的艰难。
沈砚看着苏建业,眼神里多了一份敬意。
张栀若看着苏建业,若有所思。
苏漾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他以前总觉得父亲窝囊,没本事,赚不到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