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云欺跟在艾罗莎身边已经有一年多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艾罗莎发现云欺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这孩子以小偷小摸为生那么多年，却没染上偷盗的恶习，说戒就戒了，艾罗莎问她，她也困惑极了，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在她看来，偷东西只是为了活下去迫不得已的选择，从这种事里感受不到任何的快感和平静—这是很难得的。

因为地下城里的人，往往都有所求，有瘾。因为他们需要有一个念想，不管是什么都好，哪怕是强迫性去做，哪怕是重复做，只要有一件事，是能让他们为之追寻的就好。因为只有有了愿望，人生才不至于百无聊赖，才不会去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幸福又何时才能再次眷顾平凡却伟大的人类。

在洗头店里，云欺最常见到的除艾罗莎之外，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身高近两米，每次走进挂着淡紫色珠帘的洗头店时都要俯下身子，不然他的头就会磕到上方的水泥。云欺每一次看他，都得用力仰着头，才能做到与他的下巴颏面面相觑。要不是西伦塔回回都耐心地蹲下来，安静地听她说话，两个人的交流会变成像语言不通、认知差异那样的巨大障碍。

身形悍利，没有夸张的肌肉线条，却能轻而易举地背起醉酒后神志不清的艾罗莎，在她手舞足蹈、边哭边笑时轻轻松松地按住她，将她带回洗头店。

长相算不上英俊，但也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贯穿左眼的一道非常具有代表性和标志性的浅色短疤，显得有些凶，在云欺和艾罗莎面前，却从没发过一次火。云欺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个厌恶纷争、渴望隐居的陶渊明派人物。

来往的次数多了，艾罗莎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一天看着他走进店门时，便笑着问他“你也不洗头，来找我做什么呢？”

西伦塔却不接她的话，古板着一张脸“没什么。”

本该是让人尴尬的回答，云欺却没有从两个人脸上看到窘迫或是难堪的神情。一种微妙的气氛腾空而起，云欺也是后来尝过那种滋味后才懂得该如何去描述：这种氛围像是加了酸梅的气泡水，把心脏泡得又软又涩。

但彼时年龄不够的云欺，也仍然能感觉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西伦塔走后不久，她便向艾罗莎求证“他是在紧张吧？”

艾罗莎正在洗刷洗头池，闻言惊诧地瞥了她一眼，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欺下意识把手放在下巴上，撑着脸，也不在意两块硬邦邦的骨头叠在一起怪硌人得慌，严谨而审慎地措辞道“他的眼神在动，而且心里有东西在跳。”

艾罗莎似笑非笑地看向云欺，自己明知道原因，还是忍不住去质疑人家正确的答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那眼神，坚定的像是要执行什么机密任务似的。”

“我当然看得出来。”相对无言了一会儿，云欺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艾罗莎闻言愣了一下，不直接回答，只是笑开了，转移话题道“他应该是干体力劳动的人，要是我说的话，像个打拳的。”

云欺见她没有要和自己谈论这个话题的意思，点了点头，比艾罗莎这个当事人还要坦然地“哦”了声。

艾罗莎似乎是想不明白，也是沉默了片刻，才续上云欺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明显，虽然我没有过，但很容易看出来。”云欺平铺直叙地阐述事实“他经常过来，不要求你干什么，你有事的时候也不打扰你，经常一坐就是一整个白天。”

西伦塔没有任何一次光明正大地向艾罗莎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可是云欺觉得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看得出来。

艾罗莎闻言，却也只是但笑不语，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她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怅惘。就像倾盆大雨过后，干净的有些孤独的灰色天空。

那天之后，西伦塔来的仍然很频繁，有时候会拿钱给艾罗莎—他在她店里蹭一个位置呆着的座位费。

艾罗莎对此哭笑不得，没有接他的钱。西伦塔却不失落，他似乎没有男人们司空见惯的强自尊心—也或许曾经有，只是被磨平棱角了也不一定。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光临，也不知道在固执地坚持什么。云欺虽然还不理解，什么叫做求而不得，什么叫做用情至深，但也能看出来，他对她绝非儿戏。

所以那天他走后，云欺堵住艾罗莎，替西伦塔问她“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云欺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只是觉得他对她格外上心，可她现在已经是个少女了，并无经验，但多多少少对此有所认识。感情在她眼中，虽不是非黑即白，但也并没有多复杂。她喜欢一个人，就会和他亲近，不喜欢一个人，就理所当然地疏远—这再正常不过。她不理解艾罗莎为什么一直都不回应西伦塔的感情，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

艾罗莎停下手中的动作，温和地对宁衬说“宝贝，我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云欺走上前，只见艾罗莎白皙灵巧的双手一边握着一根铁制的、加粗版的长针，长针下方垂落着的，是初见雏形的纠缠在一起的黄色毛线。

视线向下，浅黄色的半截围巾躺在她的腿上。

柔软又温暖、昏黄的灯光下，色彩并不瑞丽，不是什么昂贵珍惜的布料，却也和黯淡搭不上边—就像把天将亮未亮时的星星全部都织了进去。

“您在织什么？”

“围巾。”

“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