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扶芸从看守所里的隔间出来了。她永远都是那一副平静中带着一点疯癫的样子,好像一块滴上血的草莓蛋糕,亦或是一片沾染了尘土的玫瑰花瓣。
到底判决结果是什么,云欺没有办法通过她简单的脸部表情判断。
“他们怎么说的?”云欺望着灯下的扶芸。对方的脸,像涂色不均的油画,这边黯一些,那边又突然明亮起来,犹如黄昏时泼泼洒洒,晨昏不辨的向日葵。
扶芸走到云欺面前,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像哭和笑混合在一起,眉毛分明是皱着的,嘴角却咧起了似笑不笑的弧度。脸部的表情更是分裂,仿佛每一块肌肉都有它独特的想法似的,狰狞地张牙舞爪,险些把她那张漂亮的脸都给五马分尸了。
云欺听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们被丢到最底层了。”
云欺耳边嗡的一声,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她曾听见过一个老人和别人说起底层的可怕,只要跌下去,就像一株草掉进茫茫的大海,不可能爬出来了,海水会浸透她的羽毛,扭断她的爪子,擒住她的翅接,箍住她的脑袋,裹挟着她沧海一粟般渺小的躯壳,坠入最深的黑暗去。
“我不想去。”云欺发抖地说。
"你不想有什么用?谁会听你的?”扶芸长长的指尖指向她的脸,指甲几乎戳到云欺的眼球。
“我们什么时候走。”就在那尖端和眼睛几乎面面相觑时,云欺妥协了。她也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权利。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由谁决定也差不多吧。
那是云欺有限的记忆力,离开地下四层的那天,是她第二次乘坐云梯—那个四四方方,足有五十多平米的大空间,拥有高高的穹顶,银白色的四壁,好像一具蜷缩起来的骨骼,人走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特制地板,将所有的声波都消弭在传播的途中。
云梯开始运行后,速度极快,尽管云梯里没有失重感,但外面的景物变,是不会骗人的。外面灯光昏暗的小城迅速消失了,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害怕着谁,取而代之的是棕色的岩石层。
在下行的过程中,云欺只能听到云梯里的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因下行而沉闷滞涩的气氛却完全没有因为空气流通有所改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驾着纤细的白马,向前途末卜的黑暗而去,了无尽头,毫无生趣,不知何时才能到达这场漫长审判的终点。云欺在平静中,品出了一点百无聊赖的气味。
仿佛好几个世纪弹指间流过,云欺和蚁群般的人一同流出云梯,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她眼前。
地下城是最大的,比任何一个高等级楼层都大,相较于末日前的人类城市也毫不逊色。有工厂,有居民楼,有四通八达的小巷和街道。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小店一应俱全,就像牙齿里的食物残渣,镶嵌在墙壁和宿舍的缝隙中,散发出一种不流通的肉腥味和近似于植物气息的体味。
如果这里不是是人尽皆知的混乱之地,单从第一印象来看,就是个熙熙攘攘、人口稠密的十八线小县城,没什么别的。
就在人群微微骚动,对传说中穷山恶水的禁地居然是这样一副景象,感到不可思议时,一个士兵突然拦在他们面前,阻止了他们走向地下城。他右手握着一个摊开的小本子,里面是这批被贬谪到地下城的人的所有身份信息和犯罪记录。此时此刻,他瞟了一眼小本子后撤回目光,看向这些面黄肌瘦,面带不解的人,难得有耐心好好解释“这里是治安最好的A区,这里一共有26个区,从A到Z,越往后越混乱,,我们给你们安排的住处都在O之前。看在你们都不是罪大恶极的人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忠告,你们千万别惹那些真正穷凶极恶的罪犯,最好连见都不要见,路上看到了,赶紧躲开,被迫打交道也得毕恭毕敬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急了他们,真跟你玩命。”
他加重了语气,苦口婆心般的提醒道“地下城不比你们上层,没有那些朝九晚五的轻松工作给你们干,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拼尽全力,不然就会死,清楚吗?”
“要是想到上层去,都得靠你们自己,知道吗?”
“你们现在是基地里最卑贱的东西,不要得罪任何人,包括你身边这些披着人皮的兄弟姐妹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场梦结束后,云欺从虚幻中醒来,已然是泪流满面。可她仍然抓不住这回忆。它就像曾经的许多梦,许多不切实际的愿望一样,探了个头,就又缩回地里了。不过短短一天,就溶解在记忆里,像是化学试剂在特定的玻璃罐中发生反应,消失不见。
然而这并不代表它就不曾存在,云欺往往在做些什么事时,脑中总会飞过浮光掠影,画面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好的电影,一帧帧一带而过。是买了票的父老乡亲看了,要投诉的程度,然而云欺还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也只是想起来了,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再多的痛苦和怨恨,也都消散了。人生而贫瘠,从没有拥有过什么,也同样带不走什么。
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被一阵敲门的咚咚声唤至门口。云欺打开门,看见江逝后愣了很长时间。等缓过劲来,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上次难道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云欺左思右想,也没明白除了还钱的关系,他们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值得他再来一趟。
男人站姿笔挺,和人说话时都是紧绷的,仿佛架上箭的弓弦,随时会弹射出去似的。云欺想,他肯定不是池中之物,和艾罗莎口中的雇佣兵也有点像。但他身上没有亡命徒那种孤注一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狠戾与决绝,是相当平和的,就像惊涛骇浪过后显得异常澄明的海面,泷泷濛濛着,好像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夹杂着轻微的血腥气。
云欺原以为江逝是有事要找她来帮忙,毕竟她不久前才收了他的钱,他要以此为报酬或是借口,向她借钱的话,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然而,江逝却问了个和云欺天马行空的设想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在地下城里有事情做吗?”
有话拐弯抹角地说,故作矜持,好像只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提—这是外交官式的社交方式,也是江逝打光棍二十多年来,总结出的错误经验之一。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姑娘,都不可能被他这条只会自然发声的舌头给打动。就算他长得再标志好看,也是一样。
他没接触过太多姑娘,尤其是云欺这样的少女。对她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客板印象,只晓得她们普遍表达欲旺盛,自尊心强,而且情绪像七八月的天,说变就变。
但这印象在云欺身上完全不适用,对地下城那些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的孩子而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言语准则,刀枪不入的脸皮,谨言慎行的行为方式,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重要武器之一。
江逝调动自己全部的情商和社交技巧,试图使云欺相信他并不是别有所图—那些书里的理论知识,他早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就像众多自我感动,假性努力却没有结果的学生一样,他是过眼不过心,再多的形式主义,落在他身上也是徒劳无功的。有的人,自有一套独特的,粉碎良好关系的天赋与特长。
云欺不是江逝战友家里,那个年少无知、装着满脑子的光怪陆离和奇思妙想的小侄女。她日复一日地流连于痛苦之中,遗忘了自己的名姓,没有想过回返。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徭役。木僵僵地独身一人走了这么多年,早就不会耍小性子,不会撒娇,不会闹,也不会哭和笑了。
她遇到不明白的事,往往会拿出很长的时间,有时候是一整天,有时候是一个星期,有时候长达一个月,去思考。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去考虑,只是想着,想着那个她解决不了的问题。直到她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就像白花花的月亮摸了一把地下白生生的孩子笑着的脸蛋,将他裂开的、难看的嘴巴给缝上。孩子不能说话,仍然支支吾吾地笑着,好像一只老鼠在用床脚的木头窸窸窣窣地磨牙—云欺看到了藏在这怪诞诡奇场景里的,她自己的影子。好像处处可见,好像遍寻不得。哪里都有她的影子,可这个世界又并不是依附她的思想而存在的。而像是她的一个念头,离家远行,迎风见长,最后结成了一个她不大认得的新世界。
江逝,成了这个话外世界的第二个访客。他不是最后一个,却是承上启下的过渡阶段,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像一条贯穿全文的线索,串联起了一束没有尽头的,深重沉痛的情难自抑与海枯石烂。
江逝想要帮助云欺的理由也简单—他虽深陷泥沼,不算个世俗定义上的好人,却也没办法漠然地隔岸观火,不闻不问。他的理想在地下城无足轻重,喂不饱穷人饥肠辘辘的胃,也不能敌过恶人沉重的拳脚相加,但也希望能在最大限度上,守住一份底线,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事情,仿佛就是给自己的善良一份微不足道的交待了。
云欺不知江逝复杂的心理活动,她只是看到了那凌乱无章的思绪缠绕到最后,理所当然又意料之外的结果。
她走神了好一会儿,江逝也没叫她,一直到她猛然清醒过来,她还跟个木头似的处在他跟前。云欺想起他刚刚在问她话,也不由得发了囧,顿了顿说“没有。”
江逝“我给你找了个事情,在一家工厂里。”
“我去?云欺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旋即落在自己两条细胳膊细腿上。尽管她也非常需要一封工作,但显而易见不适合她的事情,她不会答应。那不仅是对别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在给她自己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江逝点了点头。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云欺的反应“不算很重的体力劳动,但是脑子要好用,还需要禁得住辛苦。”就单单从后面这两点要求来看,江逝认为,没有人比云欺更合适。
现在是什么世道,又不是遗留在世间的菩萨上帝,哪里会有给别人大开方便之门,为此不惜让自己吃亏的傻子?反正云欺并不相信。
江逝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来,要么就是想把她卖了,要么就是看中了她家的什么东西。云欺隐蔽地微微偏过头去,含着讽刺意味的,湿了雨的毛呢大衣似的目光在里面巡回一周,讥诮至极地挑了一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