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里穷的就只剩下几面墙,还是七年前的老头老太太,缺牙少皮肤的,就像被苔藓盖着的锁,一块一块的,斑斑锈锈,好像生了疮的秃子。
那么,就只能是前者了。云欺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觉得未尝不可。扶芸做得了的事,她没理由扭扭捏捏,矜持自傲的。又从来都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下个地就要哎呦哎呦,累白了一张红润润的白面庞。云欺心平气和的,以至没有反抗,也没想过和扶芸商量一二,就只是死气沉沉地同着江逝一道去了他口中做工的地方。
来到座盖着棕红色铁皮顶子,没刷漆,颇有种一千年前建筑风格的老式房屋。厂房伫立着,呈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长方形,却没有沾染上一点人间的凡尘俗气,冷冰冰,硬茬的,缺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儿人味儿,于是溅起雨水般的虾壳青,混合着假模假样的人工水气,就更加流转着一种五光十色的污浊。远远看去,像个四四方方的棺材,扣在地面上,将附近的地面都沁润了一层黑。
房前坐着个白发短须的老头,胡子就像稀稀疏疏的蕨类植物,薄薄一层,贴着下巴的皮扎出少许。他的头发与胡子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孪生兄弟,就连长相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星星点点地凸出头皮,间距同样隔的很开,不剩几根。
但就是这样一个,顶着长歪了的土豆似的脑袋,红薯般不大匀称身体的老头子,面貌偏偏是一表人才的。尤其是眼睛—线条尖锐,直挺挺、刚健而不服管束的,好像砍断了两条荆棘,细细地挂在了眉毛下面,宣泄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奇异的令人不可思议的英俊,使得整个人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上起来。
察觉到不素之客,他打起眼来,尖锐锋利的目光在接触到江逝时变得和缓稍许。
他紧接着就看见了落后江逝一步,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地方,而格外审慎警惕的云欺。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单纯调侃江逝,他难得一见地摆正了姿势,玩笑似的对江逝说“你请了半天的假,怎么还带个小姑娘回来?我们这不允许家属陪同—规矩是不能改的,哪怕你力气再大,做的活计再多也是一样。”
江逝一板一眼地摇了摇头,用一成不变的平直语气说“我是带她来做工的。”虽然心里怪怪的,江逝却没否认白老头的说法。让云欺顶着他亲戚的身份进工厂,里面的人不论是谁,看在他的份上,都会对她客气三分,不会受欺负。
白老头又是个不喜欢质疑、别人说什么,都尽量去相信的性格,于是应了一声,就算是同意了—白老头,人如其名,头发白得和雪似的,稀稀拉拉地覆盖着裸露在外的皮肤。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这大不敬的老头一称也不知是谁传下来的,总之是流芳百世,为后世所熟知了。
比起江逝带来一个小姑娘,让给她安排活这件事,白老头显而易见的,还是对两个人的关系更加感兴趣。这可能是爱热闹的老年人的通病。
“看不出来啊。”白老头站起身,兴致盎然地望着江逝“你居然也是个有牵挂的人,第一眼看你,还以为是个无牵无挂的亡命徒......”
他嘟囔着,话锋忽转"但我这儿也不是幼儿园,养的又是一群粗枝大叶的人,孩子万一在我这儿磕了碰了可怎么才好?”
说法是委婉的,真正的意思是很明了:云欺并不适合这里。她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只会成为负担和麻烦。白老头看着懒洋洋的,其实人情世故心里明镜似的,从不看错人,也不得罪人,想要改变他已经定下的主意,不大容易的。
云欺和白老头不熟悉,自然没说话—她对江逝的怀疑已经打消了。要真是来卖她的,不应该请白老头这么个专业的演员,还兢兢业业地演了大半天给她看。云欺自认不是什么重中之重的大人物,对方没有花大手笔欺骗她的理由。
以为江逝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会就此放弃,没成想江逝好像是认真想要为她谋划的,比云欺想象的执着的多“让她试试吧,您也没什么损失。”
白老头眉毛一挑,斜着被松弛的皮肤压成三角形的眼睛瞅他“那我的损失谁来填?”江逝说的干脆利落"我来。"
白老头气笑了"你的钱还不是从我手里赚来的,现在还给我,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江逝面不改色“不是您的钱,是我之前自己攒下的,还有几个盈余。不多,但养她足够了。”肩背愈发挺直,仿佛暴风雨后的树。他似乎是忍耐着什么,刚硬的语气显出几分低声下气“我没有一时冲动的意思,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看了看云欺,不等她看回来就收回目光“我相信,我担保她能胜任您这里的一份工作。”
白老兴优哉游哉,在他的破竹椅上晃悠了好一阵,在一高一矮两个人屏息凝神的目光中,他终于点了点头。对比起云欺不行于色的欣喜,江逝仿佛早有预料,声音平稳地问道"她去做什么?”
老头"噢"了声,两只踩着布鞋的脚触到地面支住了,不知从哪隔空取物似的掏出一本泛黄开线,边边角角都往外翻,呲着一口大嘴,显得滑稽可笑的小册子。手指放进嘴沾了点唾沫,左手一翻,纸页顿时刷啦啦地动起来。他那双灰黑褐色的眼睛盯着上面一闪即逝的小字看得目不转睛—尽管云欺不认为他能在纸页高速向后飞的过程中看清上面群蚁排衙、密密麻麻的小字。
估摸着过了四秒钟,他猛然顿住,用沾了口水的手抹开刚落到左边纸堆里的两页纸,将它们分开了,眼睛一眯,脚一收,躺椅像被推了一把似的后仰,用力地晃荡着。
云斯只见这老头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影响,头顶上几短毛被带起的风吹得根根树立了,也不妨碍他在纸页上找出心怡的职位。
“你去给宋虔打个下手吧。他明里暗里跟我说过好多次了,觉得我剥削他,哼,也不看看吃谁的住谁的,没良心的小东西。”片刻,白老头似是悲戚,似是感慨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当然,我不是说他这个要求不合理。他的工作量确实大,这件事早该办了.....”白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会云欺,越看越满意—老人家年纪不小了,就是有这毛病。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分明的。一开始拿云欺当外人,便处处都是戒备和不满意,现在把人看顺眼了,便觉得眉清目秀的,搞不好还是个美人胚子。
"这小姑娘的确不错,看上去就是个干实事的,跟那个堕落的理想主义者刚好互补—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云欺听白老头这样说,知道自己的工作妥了。松了好大一口气,紧随其后的是捡了大便宜的不真实感以及难以言喻的、对江逝的感激。
"江逝的假期也到期了,该继续干活了。你的工作区和他不在一个地方,跟我来。”白老头举起身子,懒懒地冲云欺一招手。
云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江逝对她点点头。云欺呼了口气,跟上了白老头,江逝紧随其后,在他们后一步的位置。
白老头打开工厂大门,一股锈的带着血腥味的咸味扑鼻而来,好像是在海边放了一栋铁骨铮铮的屋子,受了多年风吹浪打,毒日烈阳的烘烤和侵蚀才酝酿出的气味。本应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味道,但作为地下城的人,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些年,谁的感官没有一定程度上的麻痹—早都习惯了。
就连云欺这样半大的女孩子,也只是觉得眼睛被呛得有点疼,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不适。江逝悄无声息地拐进一道半掩的铁门里,云欺听到里面机器在运转,咔哒咔哒和轰隆轰隆编织在一起,就像工业革命和旧世纪残魂的刀兵相向,不可开交。
那道铁门上,也只有一块长方形的、两指长一指宽的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见工作环境之恶劣。
云欺司空见惯地低下头。
“到了。”走了三分钟,白老头领着云欺,推开左侧的一扇门。
走进去,是个四十平方左右的小空间,鼻塌嘴歪的钨丝灯泡挂在天花板上,款式老旧,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露出的铁丝像嶙峋的枯骨,中间的灯泡像惊惶中瞪圆的双眼。灯一点都不亮,只能画出有限的一圆光,毛绒绒的。
地上和头顶的墙壁都覆一层灰,右侧的墙壁开了个长方形的洞,左右各披着一块在众多化学物品的熏陶下,黄不拉几的塑料脸。好像个营养不良的难民,面黄肌瘦,还在不住地磨着牙齿,发出很不好形容的细碎呜咽。
墙上,门神似的上下排列着一红一绿两个按扭,绿色的按扭正亮着,显然正在运行。滚筒流水线就从塑料帘的另一边流过来,从房间的正前方涌过去,乘风破浪,又从房间的左侧奔涌到下一个房间。
看不出材质,灰头土脸地工作台横在房间一角,贴着墙壁,上面放了不少细碎的小零件。有个人速度奇快地正在安装零件,他身边还有四个人,都专注于自己手底下的事情,没有看过来。
白老头难得一见有耐心地给云欺解释“那些人都是临时工,干完活拿了钱就走的,所以对我们这儿发生什么都不关心。江逝,和即将要带你的宋虔都是我的长期工。”
从隔壁传来嗡嗡的,近似于耳鸣的震动声,就算是在这里,听久了也不舒服,可以预见,在其中工作的人受影响肯定更加严重。江逝也在其中。他还很年轻,要是因此落下病根的话,云欺感到还是有些可惜的。
云欺身处的工作间,也许是人不多,没有太多设备的缘故,没有太重的噪音,甚至有种闹中取静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