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江起十六岁那年,和院长妈妈告别——季峋也是在这个年纪,和院长妈妈告别的。
他和他的偶像一样,背着个小包,踏上了一条修行剑道的路。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季峋带了两个伙伴一起,他是孤身一人。
不过伙伴这个东西吧,通常追逐梦想的途中,追着追着,就有了。
至于怎么有的,捡来的呗。
江起离开福利院的第三个月,在路边捡了个人。
人衣服上大片的血迹都没干,江起见到时被吓了一跳,拿通讯机准备打电话。
还没拨通,那人的手就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江起被惊得手机差点摔地上,一低头,就看到对方满脸带血,喘着气对他说:“不要打电话,警局、医院……都不要打,你可以不救我,但你不要……”
那个“打”字的音只出来半个,人就晕了过去,留下江起一个人满地凌乱。
彼时正当秋末,风大,冻得江起都打哆嗦,心想放着这人过夜,怕是天没亮就得去见阎王了。
但听他的话,怕是个“黑户”,或者因为某些原因,进不了公家的系统,都放言宁可不救他也别给他送到医院了。
江起进退两难。
现在的问题,是被良心拷打,还是被社会拷打。
被良心拷打,就是事后一直想,严重程度为半夜起来扇自己嘴巴子。
但要是被社会拷打,可能就是过几天作为受害者以及反面教材出现在刑事栏目里了。
这么一想,江起往外挪了几步。
但显然他小看了自己的良心。
或许也是因为他从小没爹没妈,没有自幼被灌输远离陌生人的理念,江起挪了几步,又退回去了。
他把人费力扛到了自己那间小出租屋里。
又去附近药店买了点药和绷带,上网搜了两个视频,依葫芦画瓢地给人包扎。
守了大半夜,隔天下午,人醒了,江起还给他煮了碗粥。
幸好这人的伤只是看着严重,实则没伤到要害,否则他也不敢擅自给人治疗。
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他问人从哪里来,人回他不知道;他问人到哪里去,人回他不知道;他实在忍不住了,问人姓名,人还是回他不知道。
好嘛,失忆得彻彻底底。
江起没招了。
可等人修养了几天,真要走的时候,江起又有些舍不得了。
原因无他,这几天这人没有一点作为伤者的自觉。
江起出门打工回家时,家务也做好了,饭菜也烧好了,给江起看得愣住了。
他急匆赶进厨房,见人慢条斯理地脱下围裙,盛了两碗饭,路过他,说了句:“拿筷子。”
江起晕乎乎地拿了筷子落座。
吃了两筷子,他才反应过来,和伤员说这些事不用他来做,整得他跟压榨病患的无良老板似的。
他好说歹说,伤员权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完他的一番肺腑之言,竟然问他:“菜好吃吗?”
江起无言以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吃。”
是真好吃。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往复循环。
……
第十二天,人差不多痊愈了。
江起叹了又叹,正酝酿怎么跟人告别,没想到那人直接打直球:“我可以留下来吗?”
江起一愣,听人接着道:“我没有记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会去找工作,承担一半的租金,饭钱以及水电费我来出,家务我全包,饭也我来做。江起,你会准许我留下来吗?”
这些天江起几乎没有被他直呼过全名,他喊这人“这个”“那个”,这人不喊他,说的话不加主语,反正“吃饭了”“衣服洗好了”“自己拿”,一听就知道说给谁的。
这会一被叫名字,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江起问:“你想留下来吗?”
“我想。”
说这话时,对方低眉顺眼的,眼睛……江起想了想自己在书上看到的眼型,是桃花眼?
应该是桃花眼吧?可是书上不都说桃花眼是多情妩媚的吗?怎么这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难道是因为眉型?哎别说是真好看,阳光撒进去,像一片金色的湖,好漂亮。
江起思绪被勾得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对面的人也不着急,等他考虑好,给是或者否的答复。
等了半天,等到江起说:“那你得有一个名字。”
好跳跃的思维。
笑声含在话尾:“那你要给我取一个吗?”
“我来取吗?”江起惊诧,又有点犹豫,“可是我不会取名哎。”
“你取,我听听看。”
江起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姓江,你要不和我一个姓吧,那我叫江起,你要不叫江八……?”
“……”
“有点像骂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只能如实点评。
江起恼羞成怒:“都说了我不会取名字嘛!”
他扭头不理人,错过了对面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江起看着窗外。
秋末,落叶纷纷,梧桐叶飘满他的窗前,巴掌大小,江起曾打开窗拾起一片对比过。
好浪漫的季节。
江起气消得很快,转过头,说:“我是在秋天遇到你的,要不,你就叫江秋吧?”
“很好听。”江秋——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名字,“那么从今以后,我就叫江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