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虽然这个志同道合有一点点水分——
江起问江秋学过剑吗,江秋迟疑了近两分钟,似乎在回忆,但应该还是没回忆起来,给了他一个不确定的回复:“应该学过吧”。
江起又问江秋,要不要和自己一起组队,参加白银赛。
坦白讲,江秋怕是连白银赛是个什么东西都没有弄清,不过他向来不会辩驳江起,看着人志气高昂的样子,也不泼冷水,点了点头。
江起就这么把江秋拉入伙了。
再说回前言,有了伙伴,还得有后方能量补充根据地。
俗称食堂。
江起在这条街兜兜转转好几天,终于在角落挖掘出个宝藏。
店是烧饼店,店面在街角,不大,但干净,店主是个年轻人,样貌清秀,做烧饼的手艺也是一绝。
关键价格公道。
五块能买俩。
江起有天下班晚点了,那天是工作日,又下着雨,这条街周边店铺有些早就关了,江起顶着雨好不容易躲进这间小店。
店牌匾是木头做的,写着李氏烧饼铺。
店主来招呼他,江起点了四个烧饼,据说都是招牌,两个葱油两个鲜肉,准备回去和江秋平分。
打开手机,江起看到有未接来电。
是院长妈妈。
江起手快,马上回拨过去了。
拨出才想到现在已经不算早了,不禁有些懊恼。
那边接通得也快,“喂,小起啊。”
江起自从离开福利院后,至少每半个月会和院长妈妈通一次话,聊些近期发生的事。
他一惯报喜不报忧,没讲他挣钱有多难,只讲他尝到了哪些美食、去了哪些地方、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他讲,院长妈妈就静静地听。
听完了,嘱咐他食物要吃热的、去到陌生的环境要注意安全、要好好和新朋友相处。
江起一边听,一边点头,没去想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到。
通话最后,院长妈妈对他说:“如果很累的话,就回家看看,妈妈永远在这里。”
江起眨眨眼睛,小声又坚定:“嗯”
挂断电话,江起才惊觉左边好像站了个人。
他猛一回头,看见是店主。
江起看人喜欢先看眼睛。
而这位烧饼铺店主,无疑就生了一双很符合江起审美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为这张清秀温和的脸庞增添了几分锐利。瞳色是很一种很特别的黑色,即使黑色往往和特别挂不上钩。
那种黑,清透而明亮,一点光照进去,眼波就会聚成湖泊、或是汪洋。
总而言之,这双眼睛,是这张面庞上最出彩的部位。
江起隐隐感到一些难以表述的熟悉感。
还没等他理清,就先察觉到自个盯着人看了有些功夫,实在有点没礼貌了。
他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接过店主打包好的袋子,连说好几句“谢谢”。
店主对他笑了笑:“没事,应该的。”
“对了,刚刚是在和妈妈打电话吗?”江起走到门口时,店主不经意地问起。
江起迟疑了会,小幅度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是的,是我们全体孩子的妈妈。”
按理说他不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坦诚自己的事情,但也许是店主看他的眼神太过柔软,像是在看……孩子?
店主这个年纪倒确实能做他半个长辈。
也许是为先前感受的一点熟悉感,江起告诉了他自己是在一家福利院长大的,而刚才和他通话的,是他的院长妈妈。
店主问:“叫什么福利院啊?”
“阳光福利院。”江起说,“离这里不算很远,几条街就能到了。”
店主:“我知道的。”
那个夜晚后,江起隔三差五回购烧饼。
吃着吃着,吃出感情来了。
他们互通了姓名。
江起知道了店主的名字,姓李,单加一个“山”字,是很常见的姓、很常见的名。
熟了后,江起和江秋就喊人“李哥”。
江起离家的第一个新年,是和江秋还有李山过的。
李山家里也没什么亲人。
尽管他这个年纪,在一些家族里,还能被当作要和长辈一起守岁的小孩,但实际上,李山经营这家烧饼店已经快十年了。
每天都很规律,早八点开门晚八点关门,偶尔给自己放个假,赚的钱不多不少,刚够维系平稳的生活,李山过得就是这么普通的日子。
不过他这人吧,心肠软,好说话,江起有回给他看店,看得烧饼糊了两炉,李山手指戳着他的脑袋,却也没怎么计较,当晚餐吃了。
江起年少气盛,跟人处熟了,天天说自己要当白银赛的冠军,李山也不当他在胡说八道,手里没活时还会给他鼓两下掌。
某回江起灵机一动,给店里的电视放白银赛。
李山正糊面粉呢。
他店里业务不仅有烧饼,偶尔也放面蒸包子,听见声儿探出头一看,正巧和屏幕里十八岁的方柏年对上了。
“嚯,挺帅。”李山点评。
作为季峋的头号粉丝,江起酸溜溜:“一般般吧。”
“嗯,”李山食指屈起,捏住自个下巴,煞有其事地应和,“也就生得好,要早生几年遇到我,指不定还得避我锋芒。”
江起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李山看他这样,故作正经的表情一下破功,乐得眼睛都笑弯了。
江秋看着一大一小俩活宝,无奈地勾着嘴角,一手给江起拍背,一手指着下颚向李山示意这里被面粉沾上了。
日子如山口循环的溪水,稍不留神,淌了好几轮。
近来,江起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李氏烧饼铺周围,常晃荡着个人影。
一周里,江起看到这人,足足有个三四次。
要说心怀不轨,看着也不像,这人穿着身偏休闲的白衬衣,那版型,饶是江起没怎么见过世面,也依稀能分辨出价格不低。
再看脸,不算特别出色,眼睛却是美得有些艳了,身上那股冷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份艳丽。
有一回,江起还和人撞上了。
他看男人走进店里,点了四个招牌烧饼,那张脸冷得能掉冰渣子。
而在江起的眼中,他李哥简直是拘谨到小心翼翼了,那塑料袋上打的蝴蝶结都难得左右对称。
男人瞥李山两眼,看他始终不说话,眯了眯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好得很。”
李山好像被这短短的三个字甩了一巴掌。
江起看不过去了,刚想冲上去质问男人什么态度,行动还没落实,他就感觉手腕被人牵了一下。
是李山抓住了他的手。
江起只好把火气压下来。
待人走后,他转头,看李山还是鹌鹑似地立在那,目光远望,在看那个远去的背影。
江起也琢磨出点味来了,脑海里迅速编了一出狗血大戏,严肃问道:“李哥,这你欠的风流债啊?”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李山那副含情脉脉黯然神伤的神情霎时僵住了。
那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到江起身上,李山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化成哑巴吃黄连的憋屈:“……遇到你,我才是背了债了。”
听他的语气,像没什么大事。
江起也就放了心。
这颗心如果能一直放,那是极好的。
然而显然不能。
剧烈的奔跑耗尽了江起肺管子里为数不多的氧气,被他拉着的江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点背到可以,只是跟往常一样路过巷口,往里头扫了眼,没承想就跟这亡命徒对上了。
江起还没来得及去细看对方样貌,那把被对方藏在身后的剑,从尖端滴下的血就坠在了地上,声响不大,但在静谧的夜晚里,无处可藏。
江起没错过对面眼底浓烈的杀意。
他果断喊:“跑!”
两人身影穿梭在街头,继而跑进七拐八拐的暗巷,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对地形的熟悉是江起他们仅有的优势,可这还不够,他们始终甩不掉身后的威胁。
边跑江起边盘算着最近的警局有多远,一算距离,歇了去那里的心思。
江起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遍看好戏的老天,他的额头手心出了很多汗,头一回感受到死亡逼近是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他觉得自己快要踹不过来气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身后那个跟恶鬼索命一样,他只不过人群中多看了一眼……苍天嘞,都没有人群,就多看了一眼,真要了命了。
生死关头江起还有闲心吐槽。
越到后面进气越少,江起直接眼前一阵黑。
和他紧握着手的江秋身体素质比他还差,这会更是喘得跟个破风琴没差了。
江起知道,他得停下了。
可停下,就意味着直面死亡。
他还有那么多的愿望没有实现,他还没有站上白银赛的战台,没有捧回来冠军奖杯,他已经和院长妈妈十一天没打电话了,他有点想念院长妈妈,他还有两天就拿到工资了,还准备和江秋吃一顿大餐呢……
在数不尽的遗憾里,江起停住了脚步。
江秋终于得了个喘气的口,他弯下腰,喘得胸腔都发振。
眼前忽然有道黑影,他抬头看,是原本在他身前的江起,和他换了个位置,挡在了他面前。
江秋眼睫微颤,正待开口,就听见江起绕口令般念了一串:“我悟了,我懂了,我想起来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该结束了,我该回家了……”
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