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峋走了两步,抬眼看,街角已经有人在那里候着了。
季峋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徒生悲壮。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吧。
抱着这个念头,他走了过去。
可等到真的和人面对面站着,季峋几度想要开口,最终都以沉默告终。
“怎么,要装不认识?”
季峋抿唇,摇头:“没。”
对方也不惯着他,言简意赅:“喊。”
季峋眼睫微颤,他比人要高一点,因此看着人时要微微垂眼。
难得的无措裹挟住他的心神,季峋已经忘记了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显然对方也没有想着简简单单就放过他,和他一道站在这里,也不怕被监控拍了去。
季峋嘴唇蠕动了几下,很短很短的一个称呼,却仿若要撕开他缝合在一起的口舌,把他逼回那段往事里。
最后,他喊:“明杭。”
宋明杭眼波颤动。
他们早已不是二十几岁时并肩而立的挚友伙伴,更遑论是十几岁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的岁月了,那时每个人都可以放肆大喊彼此的名和姓,并发誓有朝一日要天下谁人不识君。
如今怎么会,仅仅呼喊一个名字,就让人眼眶微酸了呢?
宋明杭别过头,“走吧。”
季峋也没敢多说话,在前头带路。
走回烧饼铺时,看到木质的招牌下,站着个身形高大的人。
身材是真好,肩宽腰窄,饶是黑影,也能看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往那一立,就让人莫名有安全感。
四周已熄了灯,只有一点微弱月光。
季峋早就知道那人是谁了,坦白讲见到宋明杭时,他就知道离见到另一位故友不远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见着真人了又是另一回事。
季峋走近他,就像在走近自己的曾经,心里头,说不清是喜悦更多,还是悲伤更多。
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们真的好久不见了许多年。
但等季峋一看清那张脸,近乡情怯和满心愁绪顿时都化作了水中泡影。
整个人如遭雷劈。
这张脸,脸型倒没怎么变,就是五官和他记忆中相差甚远。
好像把眼睛鼻子都摘了下来,安回去时是闭着眼安的,能把五官相应匹配上已是难得,何苦苛刻位置的一点偏差……但是这也差太多了吧!
这怎么两只眼分得这么开,鼻子和嘴都快长一块去了?
妈耶,这怎么眼角唇边还生了几颗大痣?
季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简子啊,你……你这是长开了?”
四十七岁喜提再次发育的秦简“嘿嘿”地憨笑。
宋明杭看不下去了,深呼吸几口气,在原地发作和上去发作间选了后者。
“上去再说。”
李氏烧饼铺占地面积不大,二楼也是个小空间,三十平方米左右。
卫生隔间占去了几平方,剩下的地方放了一张床,床靠着墙,上头还放着只像牛的黄橘色玩偶,洗得有点旧了——和季峋某年收到的生日礼物特别像,季峋曾经硬说那是水豚。床旁边是张小桌子,摆了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宋明杭粗略扫了眼,笔筒里有两支笔笔帽不翼而飞。
书桌旁边是个小书架子,看得出来是自个拼接的,几本书放在那里。有一本夹着书签,书签翘得老高。
窗沿边上有三盘盆栽,一盆说不出来名字的花,两盆多肉,从矮到高依次排好。应该是这两天浇过水,长势都还不错。
宋明杭和秦简在花盆前看了好一会,久到季峋都怀疑他们看上这盆花了,心说要不忍痛割爱算了。
刚有这个念头,宋明杭就转了身,一点不客气地坐到了他的床上。
秦简狐假虎威,跟着坐到宋明杭身边。
季峋心想这庭终究还是开了。
他老老实实地拿起衣柜旁的折叠马扎,规规矩矩地坐到两人面前。
这马扎当时买错了型号,小小一个,季峋两条修长的腿不得已屈起并拢,两只手抱住膝头。
……活像个犯人。
“床高度还可以,”宋明杭拍拍床,“回头在这上面搭两个上铺。”
他转头看秦简:“简子,你来弄。”
秦简应得干脆:“行,快的话明天,慢的话也就三天。”
季峋赶忙叫住:“等等等等。”
看两个人都望向他,季峋比划着自己的床到天花板的距离,“就这么点高度,再搭两个?到时候咱们三直起腰都不行,平移着出来啊?”
秦简用肉眼观测了下,认为此言有理:“峋子说得对,确实不太够。”
宋明杭想了个办法,“那就搭一个上铺,再搭一个地铺,到时候抽签决定谁睡哪个。”
秦简点头:“不错,这样就够了。”
季峋看他俩一唱一和就把地盘瓜分完了,脑袋终于清醒了,“明杭,简子,咱们先不讲这个,你们来找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话时他努力把视线望向宋明杭,没办法,秦简那张脸实在太有存在感。
不是说丑,虽然确实说不上太好看吧……主要眼睛鼻子嘴单拎出来没有一处和他记忆里的秦简相像的,但是组合在一起吧,嘿,好像还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秦简!
宋明杭其实也有点不太能忍得了,这会正好在说正事前把这份贴脸的抽象扼杀在摇篮里,真是看多久眼睛疼多久。
“简,你把你那卸了,弄得什么玩意。”
秦简听话地立刻在脸上东抹西抹,可怜巴巴:“杭子,这不是你让我弄的吗?”
宋明杭火气飙升:“我让你一个眼睛往上吊一个眼睛往下吊?”
秦简小声蛐蛐:“你说的伪装,要把脸弄得平凡一些,五官和原来的不要太像。”
宋明杭忍无可忍:“是平凡一些,不是眼睛不像眼睛了,鼻子不像鼻子了。得亏你是晚上来,要是白天,指不定人家看到你就得报警,说影响市容。”
眼看两位审法官开始内讧,季峋当起了和事佬:“别吵别吵,杭子别生气,简子他这不是没经验嘛。”
宋明杭侧目看来:“是,你看咱们队长多有经验。”
完了,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季峋就知道自己惹火上身了。
果不其然,宋明杭把炮火对准了他:“二十年里不知道换了几次脸,找他还得费好大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了,定眼一看他在干嘛,哼,在卖烧饼呢!真是三百六十行,干一行,行一行啊!”
季峋给他说得如坐针毡,小小一个马扎仿佛已经承担不住他屁股的重量了。
他想岁月究竟改变了人什么?这分明什么也没有改变啊!
二十年了,还是这个味。
大概是很久没被骂了,季峋悲催地发现自己竟是还有些怀念。
但人的脸皮厚度是有个底的,而宋明杭的攻击力却没有上限。
宋明杭“苦口婆心”地劝秦简,“你啊,头脑还是简单一点好,可千万别好的不学学坏的,跟你队长似的,回头不知道跑哪里去,我一个人还得找你们两个。”
他一番话骂两个人,秦简招待不住火速投诚,生怕被赶到对面阵营挨一顿骂,“我这,我,杭啊,你是知道我的,我肯定干不出这种事啊。”
干得出这种事的季峋:“……”
行吧,合着在谁嘴里都是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