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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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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瑜没说信里写了什么,只沉默着。

楚珩走过去。

拿起信件,用眼神询问贺瑜能否打开,贺瑜将头撇开,弧度很大,两人谁也不能再看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楚珩先拆开了左边那封。

恰好是贺瑾的来信。

他又拆开右边那封。

看完后不语。

他没有读出信的内容,只将两张信纸递给季峋,叫他自己看。

季峋接过。

两封信。

一封写:若此战有幸能回,我想同你见一面。

一封写:盼你死无葬身之地。

季峋指尖微颤,去看贺瑜,而贺瑜仍没有回头,说道:“那一战,人族伤者不少,死者却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他死那年,我们这一支旁系被迁回了主家。”

季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两封信在他手中,好似有千斤重,他想起方才贺瑜说的“此后十二年未见”,就自顾自以为十二年后两人还是相见了,哪里知道只有一封信的往来。

往后百年,竟是终生难见了。

“那你怎么办呢?贺瑜,你要怎么办呢?”

贺瑜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转过了头看他。

他构建了这么一个幻阵,向所有人展示了贺瑾的委屈和不甘,一遍遍地在他们耳畔复述贺瑜的狂妄自大。他说了那么多遍的“很让人厌恶吧”,到头来,季峋却在心疼他,问他“你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问过贺瑜,他该怎么办。

迁回贺家祠堂的牌位上刻着的是“贺瑜”,同门师兄弟哭喊着“贺瑜师兄”“贺瑜师弟”为他来世祈福,被世人口口传颂的也是拿着惊春剑死在魔族法阵里的贺瑜贺大英雄。

没有人能够证明,死去的其实是贺瑾。

“我当然只能做贺瑾了。”贺瑜说。

他嗓音变得沙哑:“他死在了那里,尸骨无存,连一捧灰都没让我捞着。我的惊春剑也和他一起碎了个干净,还有什么,能证明我才是贺瑜呢?”

“还会有谁会相信呢?”他喃喃道,“一个为护人族而死的英雄曾那样嫉恨自己的兄弟,一个十年蹉跎剑也拿不稳的废物曾经获得过老祖的青睐,太荒唐了,谁也不会相信的。”

泪水盈眶,贺瑜却笑了,“我便是将真相说出口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我失了心智,想要将那英雄谱上的姓名换作自己的。你瞧,他死得好干脆,连后路都给我截断了。”

他眼角通红,眼泪不肯流下,咬牙切齿地说着话。

场景里的那个三十岁的贺瑜坐在窗前,遥望窗外,季峋只能看到他的小半张侧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个贺瑜就那么坐着,日升、月落,雀声起又息,他只是长久地坐着,天地万物都不去打搅。

季峋鼻尖微酸,揽紧了贺瑜的肩。

“后来,内门弟子也来找过我,他们讲了那日的事,说魔族狡诈,布下天罗地网,须得有人以身殉阵,而他是甘心去的。我只觉好可笑,他那样的人,对自己的亲弟弟都能下此毒手,却能为了护世人慷慨赴死。”

说到这里,贺瑜死死咬着牙,倘若此刻他不是灵体,怕是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我四十岁时重回剑道,五十岁时小有所成,七十岁时剑术大成,当世的豪杰里,也有‘贺瑾’名姓的一席之地。”贺瑜话语中带着一股执拗,“他让‘贺瑜’做了英雄,我也没有让‘贺瑾’真的泯然众人。”

“你很厉害。”季峋衷心夸赞,“你是涅槃重生的人,你是战胜命运的人。”

如果宋明杭在这,估计又得说他干拔之神了。

季峋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没那脑子,他想要是明杭在这里,一定会有比他更好的安慰、更合适的夸赞,而他只能尽力去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和尊敬。

在另一边的楚珩看着他们,说道:“你与天争,你胜一筹。”

看他们两个很是认真的神情,贺瑜静了几秒,忽而真心实意地笑了。

“你们说得好郑重,后世可曾有关于我的记载?”

季峋温声:“从今往后,会有的。”

这回贺瑜静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抬首去看远处,那是一处小院,有一个孩子在练剑,六岁、还是七岁?

不知道,看不清是谁。

那个孩子挥着剑,慢慢地长大了。

十岁,二十岁、三十岁……

在第四十岁时,贺瑜知道那是谁了。

院里的那个人就这么挥着剑,白了头发。

他收回目光,对季峋和楚珩说道:“走吧,后面的故事索然无味了,我带你们离开。”

“不是索然无味,你的一生波澜壮阔,”季峋缓缓摇头,纠正他,“你只是太想回到十七岁了。”

贺瑜垂眸:“回到这里做什么呢?”

“你想要证明,那不是贺瑾的错,至少,不全部是贺瑾的错,所以你让那么多人‘成为’贺瑾,你看着他们做出和贺瑾一样的抉择,心里也在为贺瑾脱罪。”季峋叹道,“贺瑜,你失去贺瑾太久了,以至于在那样长的岁月里,你只能靠回忆去思念他。越是思念,就越是美化,而你在美化他的时候,也在贬低自己。”

贺瑜不言。

“事实上,这不是你的错,任何人都不能借此去苛责你,你也不要委屈你自己,好吗?”

完全哄小孩的口吻。

季峋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院长妈妈在他小时候是这么哄他的。等到他长大了一些,是福利院里的哥哥了,也学着院长妈妈这么哄弟弟妹妹们。

而今面对贺瑜,纵然知晓他活了一百多岁,可看着他低垂着头,和一双要落泪的眼睛,便也觉得他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想摸摸他的头,叫他不要伤心。

贺瑜闭上眼睛。

他开始战栗,季峋觉察到了他手掌下的肩膀在发抖。

几秒后,贺瑜半转身,将他的头埋进了季峋的脖颈处。

他个子高,身量大,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好悬没给季峋扑到在地,幸好季峋底盘稳,加之楚珩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背。

宽厚的、带着些温度的手掌,非常实在地抵住了他的脊骨和皮肉。

季峋朝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随后,季峋感受到了眼泪,温热的。

那条积蓄在贺瑜眼中一万多年的河流,终于决堤了。

贺瑜哭得没有章法,声音一会响一会轻,断断续续,没有规律。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哭,这一生里,他只在父母离世、还有十七岁的那个夜晚哭过。

而十七岁,一个太过暧昧模糊的年纪,既是躲在谁的羽翼下被庇佑着慢些长大的年纪,又是被命运揪出来开始走上苦难征途的年纪。

所以他哭得既不像大人,又不像小孩。

季峋拍着他的背,细细地哄:“没事了,没事了……”

哭没有关系的,把不舍、困惑都和眼泪一起流净,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走入轮回了。

周遭的景物又在变换。

季峋抬眼,一处坟映入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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