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是旧坟,刻有四个字:贺瑜之墓。
眼睛往右边看,还有个稍新的坟:贺瑾之墓。
葬在一起,却错换了姓名。
季峋的手指轻轻按着贺瑜的头发:“你是贺瑜,我们知道的,你是贺瑜……”
他无法想象,万年前的贺瑜是怎样度过那一百年的,所有人都喊他“贺瑾”,会不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连他自己也辨认不清自己是谁了。
但贺瑜一定很委屈,否则不会有存了万年的执念。
不会把阵题设为是否能认出贺瑜。
哭声逐渐平息,贺瑜抬头,摸了把眼泪,他的灵体也有些透明了。
他摘了右手手腕上的两个镯子,几条疤痕纵横交错遍布在他的腕间。
贺瑜往旁一丢,那两个玉镯在空中消散了。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这套墨绿长衫,左右转了转,自嘲道:“瞧,多像贺瑾。”
季峋轻轻说道:“但你始终是你。你是贺瑜。”
贺瑜便笑了:“对,我是贺瑜。”
他抬步:“走吧,这次是真的要带你们离开了。”
“好。”季峋楚珩跟着他。
途中,贺瑜问:“你们来自多久以后?”
季峋:“万年。”
贺瑜喃喃:“好远。”
又问:“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我的剑吗?”
季峋思索,点头:“可以算是。”
贺瑜:“你们没有剑吗?”
季峋:“没有。”
他问的是“你们”,楚珩也礼貌地答了一句:“没有。”
这下贺瑜是真感到意外了,眼珠一转,转到季峋身上,“你这么强,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剑?”
季峋登时后背冷汗直冒,打哈哈道:“那什么,我这种水平的,在我们时代比比皆是,实在不算稀奇,没有剑也很正常。”
楚珩眼角余光朝他一瞥。
贺瑜侧过眼,问楚珩:“你也没有吗?”
楚珩余光持续看着季峋,确定他没有对这句问话里的“也”产生疑问,想的是顺手问他一句罢了,心便稍稍一松,回道:“没有。”
贺瑜没有多问了。
在他的时代里,后辈继承前辈的剑很常见,是薪火相传的表现。
只是他死后,执念未解,剑认不了新主。
现下执念消融,剑重见天日,交到季峋手里,他勉强算放心。
“宴秋剑,我用了许多年,好好待它。”贺瑜说。
季峋应道:“我会的。”
“我用宴秋,比用惊春还久,甚至用它,创造第一套属于自己的剑阵。”
季峋问:“是什么呢?”
贺瑜:“蓝桥春雪。”
季峋:“很美丽的名字。”
贺瑜笑了笑。
过了会,他又说:“你真的很强。”
季峋冷汗又下来了:“谢谢、谢谢。”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拐到这里来了,他只求这祖宗别说了。
他都能感受到楚珩的目光一直在往他这边看了!
贺瑜:“你得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季峋含糊不清:“会有的。”
贺瑜叹:“可惜我无法和你比试。”
季峋:“这确实是憾事。”
贺瑜看他,看得很仔细,随即眼角微微扬起,笑道:“你的眼睛是胜者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赢过很多次。”
季峋一怔,心里先是涌起一股很莫名的滋味,教他好似回到了三十年前的白银赛上。
随后,是很现实的、裤衩快被扒光了的火急火燎。
忽然,他急中生智,一把拉过楚珩的手,把他带到贺瑜跟前,笑道:“你可别是诓我的。那你看看这位老板,赢得多不多?”
楚珩垂眼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从眼中划过,再抬头,又是那张冰山脸,和贺瑜对视。
对他,贺瑜的态度来了个山路十八弯,看了几眼,冷哼:“恃才自傲,想来赢得也不少。”
两个人评价一致,季峋就放心了。
紧接着他想起了楚珩不喜欢被人触碰,当即松开了手,冲人说道:“不好意思啊老板。”
他看到楚珩抿了下唇,果然是不开心了!
哎,以后还是得注意保持点距离啊。
……
这条路走到尽头了,贺瑜站定,对他们说:“走吧。”
季峋轻声道:“那,再见了。”
楚珩这次也主动说:“再见。”
说着再见,脚步却不动。
准确来说,是季峋没动,楚珩看他一眼,也站在了原地。
贺瑜叹了口气:“人生在世,终有一别,去吧。”
“好。”
他们也不再久留。
然而正要抬步时,贺瑜又喊住了他们。
季峋听见他说:“如果要写这个故事的话,不要写那些……”
他没指明“那些”是哪些,他知道这两人听得懂。
“……就写,他是英雄,我是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