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李山”回去,他不太敢,作为“季峋”回去,那不如直接把他抬走埋了。
季峋直到站在阳光福利院前,还在踌躇不安。
眼前的建筑年代已经很久了,牌匾上的几个字都有些退漆,还是熟悉的铁栅门,门上挂着个小牌子,画着几朵小粉花和一个红太阳。
季峋曾经也在上面画过东西,一只胖山雀。
从这里走出去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要追溯到三十三年前。
季峋还记得那天他背着个小书包,里面放着院长妈妈做的手工零食,还有几件衣服和一笔钱。
他左手拉着宋明杭,右手拉着秦简,跟院长妈妈告别。
他身边是被他拐走踏上问道之路的伙伴,身前是把他照顾大、舍不得他离开的院长妈妈,身后是不知深浅也足以令他魂牵梦萦的征途。他还太年轻,不知道告别要慎重、再慎重,所以他转了个身,就把征途和院长妈妈的位置调换了。
十五岁的季峋走上一条漫长的、再不能轻易回望的道路,他向前走,对着身后的母亲说:“妈妈我走了,我会经常回来的。”
后来他的确回来过,十八岁,作为第一届白银赛冠军回来;二十五岁,作为联盟新任上将回来。
那十年里,他常和秦简宋明杭结伴回来,悄悄地,戴个口罩,混进志愿者的队伍里,抱那些弟弟妹妹。
每次回来再离开,都会许诺,不久后再见。
直到二十八岁失约。
直到如今。
“小伙子,你到底进不进啊?”
门卫大叔本来不想催人,但看这个小伙子站了很久,自己也不想再盯梢了,索性直接问。
季峋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没人催他,他岿然不动,有人催他,他半将半就地上了。
“进,师傅我进的。”季峋上前,给人看他的证件信息。
这个门卫大叔他不认得,不是从前的那位了。
这也正常,世间事物来来去去,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只是身在其中的人,见到了,难免感叹一句物是人非。
季峋和大叔核对:是,我是这里人,开了个烧饼铺子就在两条街后面,开了有个十年了……啊,之前为什么不来,因为没想到……那时候一直忙没时间,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就要拆了……我们那边都已经迁走了,听到这里也快了,就想着来看看,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扯了好一通,大叔放他进去了。
进去了,也不知道该去哪。
这里的每一条路季峋都很熟悉,他曾在这里奔跑,跑着跑着,骨头就发育了,身体也抽条,从一个孩子变成大人了。
他知道滑滑梯在哪里,知道秋千在哪里,知道苹果树在哪里,也知道院长妈妈在哪里。
可就是因为太了解了,季峋才哪里也不能去。
没有一个离家的孩子,不渴望回到母亲身边。
也没有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不害怕去到母亲面前。
季峋觉得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就地找了个长椅坐下。
昨晚上他失眠了,今天日头又太好,季峋有些犯困,想睡觉。
要不干脆就睡一觉算了,睡醒就走,也算来过了,至于要是被问起……唉,要是被问起可怎么办,简子单纯好骗瞎糊弄过去就行,杭子可咋办啊……
胡思乱想着,他居然就这么入睡了。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两个小孩凑近他,戳戳他的脸,点点他的肩。
季峋的好脾气延续到了梦里,被这样捉弄也不恼,一手捞一个,嘟囔几声“乖别闹”。
那两个孩子还真就听话了,被他抱着、跟他一起午睡了。
再睁眼,日头往下走了些,眼前也站了个人。
季峋睡得太迷糊了,那些防备被他短暂地抛下了,因此在他睁开眼,和那双温柔的眼睛对视的一刹那,有一个称呼几乎要被他脱口而出——
“妈妈——”
幸好他只是微微掀起嘴皮,而刚才被他抱着入睡的小孩先他一步,喊出了那个称呼。
那两个孩子扑到院长妈妈的身边,围绕着她叽叽喳喳地闹腾。
院长耐心地给他们整理好衣领,那些童言童语把她逗笑了,她听一句、应一句。
末了拍拍孩子的肩,叫他们去吃老师已经准备好的下午茶,去前跟哥哥说声再见。
季峋心头一动。
哥哥……
孩子乖乖地喊哥哥再见,季峋笑着跟他们挥挥手。
这片空间只剩两个人了。
季峋有点无措,他一点不怀疑自己的伪装在院长妈妈眼前毫无作用。
于是他低下头,没敢再和人对视。
院长在他身边坐下,“先生怎么称呼?”
季峋咬了下唇,说:“李山。”
“李先生是第一次来吧?”
季峋点头:“嗯。”
“来看孩子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