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峋还是点头：“嗯。”

来看孩子们，来看老师们，来看你。

来看我留下过痕迹的来处，来看我的故乡。

季峋不敢说太多，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近乡情怯的滋味，事实上那种滋味已陪伴他二十年有余。

只不过他始终没有长进，不知道该怎么化解。

“李先生是住在这附近的吧？”

“是的，我开了家烧饼铺，在离这两条街的地方，就是最近要拆了……”

“那是挺近的，”院长看他，“怎么之前没有来呢？”

单听话，好像是一句指责，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负面的意味。

就像长辈给晚归家的孩子掸去肩上的灰，无奈地问一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季峋眨眨眼睛，好不容易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住了，“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他眼角的微红出现得莫名其妙，院长却仿佛没看到般，也不去追究，说：“其实我见过李先生。”

季峋微微睁大眼：“是吗？是吗……”

“那天我去外头买东西，走着去的，走了两条街，就走到那里了。然后我看见一家烧饼铺，看见你。”院长说。

“你那时在和面，我闻到了一点烧饼的焦香和芝麻香。电视机里在放白银赛，有个孩子站上了领奖台，那是个很好看很帅气的孩子，有客人在夸他，你也跟着夸了两句。”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见你的，只是没有和你打招呼，我想缘分还未到。”

她说了好多话，却再没用李先生这个礼貌的称呼。

她说：“我想现在就是缘分到了，又或者，缘分还要再往后一些。”

喉间似乎被哽住了，季峋不得已把那些哽咽吞回去。他什么伤害也没有受到，心口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痛。

没有人逼迫他，然而他的话说得很艰难：“是，缘分或许还在后面……”

得到了他的答案，院长笑道：“那就等来日的缘分。”

她站起来，对季峋说：“这里两天后就要全部拆掉了，李先生要和我一起走一走、看一看吗？”

到底没有抵过归家的念想，季峋犹豫了一秒，说：“好。”

福利院里的大多数建筑都和他二十年前看到的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大厅里的沙发上还是会随机刷新玩具，这次是一只橡胶小黄鸭。

季峋也曾把自己的水豚挂件落在那里，而秦简丢过一只兔子玩偶，哭了很久，季峋和宋明杭也帮他找了很久。

所幸最后找到了。

后院墙边，有个被栅栏半遮住的地方，季峋曾把那里当作三人聚会秘密基地，那儿盛放着他们年少时候吹的牛——各个都要当英雄、各个都要仗剑走天涯。

不知道这个秘密基地，现在归属于谁了。

不知道那些孩子们，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做着同样的英雄梦。

那颗苹果树也还在。

季峋特别小的时候，六岁吧，爬树摘过苹果。

他的个子是三个小伙伴里长得最快的，性格也最会闹，上树摘果下河摸鱼都不在话下，令老师们极为头疼。

那个时候，他还惹了宋明杭生气，为什么生气，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为哄宋明杭，他准备爬树摘果子给人赔罪。

然后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个没踩稳，他摔了个眼冒金星。

等彻底缓过神来，季峋已经在医务室了，周边围着好几个人，院长妈妈和老师都来了，秦简和宋明杭站成一排，在哭。

这可把季峋吓坏了，连忙惊坐起，伸出两只手，准备给他的两个朋友擦眼泪。

爪子还没伸完呢，就被医生按回去了。

“季峋小朋友”，医生严肃开口，“这是很危险的行为。”

随之附带了万字批评。

听得小季峋头都大了。

院长带他走到树下，季峋抬起头，他现在长得很高，一米八的个子，伸伸手就可以碰到那些枝干树叶了。

可是他的脊背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六岁时受过的伤。

他似乎回到了童年，对一颗长在树上的苹果望眼欲穿。

“这一颗苹果树啊，长了好多年，每一年，都有调皮的孩子来偷偷摘苹果。”院长说。

“他们让您操了不少心吧。”季峋转头看她。

院长笑着摇摇头，“调皮是孩子的特权，谁不是从一个孩子长大的呢。”

季峋垂眼。

他轻声问：“这棵树，会移过去吗？”

“会的。”院长说，“有些东西留在这里，有些东西会带走，但福利院还是会叫阳光福利院，始终不变的。”

她说：“有些东西，始终不会变的。”

不是已经过了正午了吗？

季峋快分不清了。

为何日光如此刺眼，竟使他想要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