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再次有意识，是被颠簸颠醒的。

她感到后脑钝痛，眉头紧蹙的看向侧脸的车窗，估计现在是半夜。依旧是反手绑着手，下半张脸被黑胶带黏着，身上除了最基本的遮身衣物，什么都没有。

“……”

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鹿璃想。是一辆小型货车，改装过，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杂物。鹿璃观察了一会儿，蠕动身体朝另一边，随着车辆行驶的惯性，“哐”的把一堆塑料箱撞倒。

她也猛的被甩出去，撞在车壁上。

动静不出意外的引起了前排注意，鹿璃立刻闭眼装死，微眯起的眼睛隐约看到前面是几个大汉。

对方并没有过多留意，于是鹿璃有了可趁之机。她被绑起来的瘦摸了半天，胳膊被那些破旧的塑料箱边沿刮到了，于是摸索一阵，鹿璃选择尝试用它磨破麻绳。

过程是有些不理想的，缅麻制作坚硬，流动于这些杀手之间的更是粗糙。塑料箱的尖刺老化，鹿璃不得不抻着劲儿，在摇晃的路途中眼观六路又不能搞出太大的声响。

一个急刹，鹿璃措手不及，脑袋“咚”的撞在前面。车没有再动，前面隐约传来开车门下车的声音。

一阵悉悉索索，然后兀然的两枪。

紧接着车后备箱被打开，有人暴力的把她扯起来，对着她的头泼了一瓶水。鹿璃故作被呛醒，甩了甩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自己的双腿被解绑，然后拖下车。

“（缅语）司机解决了。”拖着自己的男人说道，“但是这里并不是弗当家交代的地方，我们……”

“我做事需要你来教吗？”

对方一发话，马仔就不敢再说什么了。鹿璃被压着跪在地上，抬头适应了月光的亮度，看清了那个人。

玛耶的齐脖短发简单的撩起扎了一个小马尾在脑后，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迷彩工装裤脚扎进皮靴里，腰带上挂着一把德制PTM手枪。

她察觉到了鹿璃的目光，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的几秒，玛耶忽然笑了。

“熟悉吗？”她问鹿璃，用的是中文。

当然熟悉。鹿璃无端的生出一股愤怒，狂躁的愤懑几乎要把她的冷静撕碎。那是两年前的她最常见到的自己最爱的人的样子，两年多不见，依旧一点没变。

可是她没变的样子，让鹿璃感到无比的恶心。

“（缅语）让她起来。”玛耶向押着鹿璃的手下说，“给她的嘴松开。”

尽管嘴上的胶布被撕开，鹿璃依旧一言不发。玛耶也不意外，她只是转身朝黑暗里走，鹿璃被迫被身后几个彪形大汉押着跟上。

几人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片较为开阔平坦的地势，面前赫然林立着几层楼高的破败残垣。不难看出它原先应该是一栋占地巨大的工厂式楼房，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的岁月更迭，喀斯特地貌和地震天灾让这里变得崎岖又多险，楼层坍塌的诡异。

鹿璃看着四周，尝试抬头观测天象推测自己的地理位置，就被身后的手下摁下去。

“（缅语）你个X好好走路@#￥%！”

几个人一直走到了这栋建筑面前，玛耶打头，一脚踩在一处断裂的水泥墙根上。

“（缅语）你们，出去等着。”

手下闻言，面面相觑。

玛耶不满的回头：“我说的话听不懂吗？”

她再三威胁，身后的手下也不得不听从，默默消失在暗夜里。玛耶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身份特殊的俘虏，微微歪头。

鹿璃冷眼看着她。

“不说话吗，”玛耶开口，用中文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有这样的机会来谈心了。”

“谈什么？”鹿璃冷冷的开口，带刺的情绪就一点没收着，“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有的吧。”玛耶双手背后，那是一个叶玉兰面对鹿璃经常有的小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点挑逗又不失分寸的姿态，“毕竟自从你跑到金三角之后我们这么危险的相处了这么多时间，却没有一次可以好好谈谈。”

“……”

“我劝你不要现在动手，”玛耶似乎可以料到她在想什么，警告道，“他们还没走远，你现在跟我迫不及待的打起来，我的手下支援过来你必死无疑。所以现在愿不愿意跟我进来聊聊？”

鹿璃暗暗的深吸一口气：“你打算就这么绑着我让我跟你聊？”

“没办法，我松开你的危险太大。”

玛耶说着，转身朝楼里走去。鹿璃并不能捉摸透她想要干什么，但是本着灵活应变的原则，她跟着进去了。

“我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女朋友。”

“是前任。”鹿璃猛地看向她，打断道，“我也没有想到。我以为你会死在两年前的那场雪崩里。”

玛耶哈哈大笑：“我们想的一致。”

“不。”鹿璃第二次否定她，“在此之前我一直很后悔和愧疚，做梦都把你从那场雪崩里救出来。但你不一样，你是抱着一定要我死在亚莫错根的想法活着的。”

玛耶没说话，把目光默默移向旁边的墙体。

“真讽刺。”鹿璃看着她这身打扮，“我当年有多爱叶玉兰你不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任何我们之间的感情，甚至我亲人。雪崩之后我甚至因为爱你，身体本能的想要篡改你的罪恶，把这一切伪造成一场意外，企图告诉我自己叶玉兰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整个明盘是被我害死的。”

“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玛耶接话，“其实本来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是吗？如果不是因为玛弗银达，你就不会发现叶玉兰是我，‘叶玉兰’依旧是那个受害者，依旧是你美丽的、死去的、不可战胜的爱人。”

“……”

玛耶靠在身后的一块被霰丨弹枪打的坑坑洼洼的墙上，双手抱臂，看着鹿璃的神色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凉。

“你后悔吗？”鹿璃看着她，忽然问。

玛耶一愣。

“后悔？”她当然知道鹿璃指的什么，嗤笑道，“我当然后悔。我后悔当时在亚莫错根的时候一时心软酿成大错，当时再用一点点力气，你脆弱的喉管就会被你的下颌骨戳破。可是当时我看着你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么晃神了，竟然让没死的成春阴了一手。”

鹿璃其实已经不怎么记得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一瞬间发生的东西太多，对于当时没有经历过这些的她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你跑了。没有关系，反正黑匣子在我手上，就算你命大活下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你的父亲自然不会再让你从事相关的工作，我们不会有任何的接触，叶玉兰和明盘会成为一个童话般的存在。”

鹿璃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的凉下来，冲动和热一股脑全部涌到了胃里。

“可是我没算到后面。我没算到你不仅会遇见我，还会遇见玛弗银达。你不仅遇见了玛弗银达，还爱上了她。”

说到这里，鹿璃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一点点变化。

玛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竟然会爱上她？你就不应该爱上她，你这么冲动、任性又固执，对感情毫无顾忌。让我更震惊的是玛弗银达竟然会看上你。”

鹿璃死死的咬着后槽牙，没有打断她的畅言。

“你根本不知道，像玛弗银达这样厉害的贱人，灵魂就应该像佛陀一样挂满金饰修起大殿供奉起来。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连卖乖都做不出来，竟然会被看上。”玛耶忽然咧开嘴，笑容张狂又空虚，“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在这件事赢了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