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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chapter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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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兰了扰还没有醒?”

距离行动当晚营救结束,已经四个月了。四个月,兰了扰躺在单人监护病床上,靠着呼吸机睡了四个月。在此期间,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鹿璃已经进入恢复阶段,同样的,审问阶段。

除了每天国安部五处、医院康复科和家三点一线,她自己所剩的时间并不多。

即使这样,她依旧每晚蹲伏自己老爹,鹿昊毅处处躲着她,依旧逃不掉。

“你现在没有权力知道。”鹿昊毅粗声说,“你身上的骨头养好了?”

“我和奚婋从第一现场带回的查理的生物遗迹可以证明该行动的正义性,”鹿璃坐在木制沙发上,尽管髋骨骨裂,依旧改不掉笔直的坐姿,“至于聂勿还的血书绝迹也可以证明兰了扰的身份。”

“那这也不是你该管的!”鹿昊毅端着自己的茶缸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退一万步讲,你这次卧底行动本身就是不听指挥、冒自行动!年初只是让你去协助厄瓜多尔反黑,谁给你权力跑去金三角的!光这件事都够你吃好几个撤职处分了!”

“……”

“还有,你身处金三角,我们爱莫能助,临时调任聂勿还这颗死棋,结果你倒好,擅自联络池知嫝寻求援助!”

对于国安部为什么人人忌惮池知嫝,鹿璃并不是很理解。

“最后!”鹿昊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此时停下来喝了口茶,“就算兰了扰是0020111同志,是卧底BAAA,是参与亚太金三角地区WSC策划部署八〇〇-系列的重要功臣——人家辈分功勋比你大一轮!什么时候还轮得到你说话了!”

鹿璃愣了一下,感觉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点什么意味,又不像。

“那她现在还是昏迷的!”她关心则乱,“怎么会昏迷这么久!?”

这个问题,鹿昊毅也回答不上来。

“当初靖靖从金三角运回来的时候昏迷了四个月,何况她那时候才23岁,身体素质最强的时候。”

鹿璃闻言,和鹿昊毅一同回头看去,就见李箐箐从书房里出来,鼻梁上还驾着眼镜。

她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看向鹿璃:“就连靖靖那样的人走一遭都要老实四个月,何况……兰了扰,她都多大了,加上她那个癌性不确定的胃瘤,能脱离重症已经是奇迹。”

李箐箐是从一个从医几十年的外科主治医师的角度和她分析,但每句话砸在鹿璃心上,几乎让她停止呼吸。

“会活下来的,”鹿璃几近嚅嗫,带着祈求一般,“会的,是不是。”

可是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

春天快结束了。

这个充满生机的季节里,鹿璃一直期盼的奇迹没有降临。

这个过程漫长到足够让她攒足了失望。她甚至已经熬过了国安部最严苛和烦人的政审,重重手续流程陪跑和折磨人的等待,公告发布那天,兰了扰依旧没有醒来。

她申请了无数次见兰了扰或者池知嫝,回复永远是冷冰冰的“不予同意”。

上面是有意不允许她过多干涉这件事了,包括她的父亲。所以就算她现在和卧底前干着一样的工作,跑去部队训练,赵建平也躲着她。躲不过,就直接拒绝。

最后,她实在无法,联系了池田靖。

“最近广宁西部出了个案子,竹昱出差过去了,我远程做顾问。”电话里,池田靖简单的聊着近况,“帝都最近降温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门儿都没有。”池田靖耷拉着眼皮,一口回绝,“我在你还昏迷的时候就开始着手了,到现在不也是被拖着?还有,这件事也不是鹿叔叔或者我爸就能说了算的。”

“谁?”

池田靖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的领导。”

她说的含糊,但是鹿璃也大致猜到。不过再往上,那些人的身份就不是她们这种小辈可以知道的了。

“你奶奶,是不是?”

几秒的沉默。

“我警告你,池弋瑧不是什么有人性的人。”池田靖的声音有一点冷,“不是我的偏见,是客观事实。你要是冒然跑过去,别说能不能为兰了扰开脱,我怕你自己都要脱层皮。”

初夏,花红柳绿,但那点乍暖还寒的意味还未褪去。今天的阴云很重,蜻蜓点水,气压很闷。

鹿璃站在小花园前,一手拿着手机,没有说话,目光平静的延伸到很远。

“鹿璃。”

鹿璃被电话里的叫声拉回了神。“你拦不住我。”她只是淡淡的回答。

池田靖当然知道她拦不住。去年拦不住鹿璃去找兰了扰,去卧底,去以身犯险,此刻自然也拦不住她跑去池家老宅胡闹。

电话挂了有一会儿,池田靖都还在愣神。

过了很久,她才面色凝重的打了个电话给广宁省厅长柏澄:“柏叔,这个案子我要告假,回一趟帝都。”

*

鹿璃是去过池家老宅的,两家交情匪浅,但那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对于池家这个古怪、扭曲又强的让人忌惮的家族,鹿璃凭借着鹿家的一席之地也有所耳闻。

再往早的追溯已经不清楚,就现在池家老宅活着的那位最权威的话事人,池弋瑧女士,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出生的池家祖籍赣西,留过洋,早年参过军,文武双全。后来被斗过,也被借口扔去最艰险的东南亚,竟然活着回来,反添一笔荣勋。池家大族,内部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也靠着自己一副铁血手腕坐稳下来。

池弋瑧自己膝下一共有三个亲生的孩子。

老大是众所周知的池厉锋,帝都省公安厅厅长,内务兼国安部,紧随其母脚步。老二池知嫝,前帝都省公安厅刑侦支队队长,现国安部公开红头文件通缉犯。老三池确嫖——

“鹿副,”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到了。”

红旗停在铁门前,没有事先告知任何人,自然进不去。

鹿璃只是应了一声,随后自己拉开车门下了车。

铁栅栏很老旧,但是并不破损,上了锁。两边的修饰花草长得很张扬,主人似乎没有理会那些杂草和藤蔓。

她站在门前尝试性的拉了拉,然后转身去找有没有按铃。

可惜没有。

鹿璃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愈发山雨欲来的天,随即转过身看着司机:“你先回去吧。什么时候来接我等我消息。”

司机刚想说什么,就被她抬手制止。

红旗缓缓开走了,门口除了鹿璃空无一人,只有两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渡鸦叫的嘶哑。

鹿璃隔着铁栅栏看到远处院里的楼房主体,灰白的墙皮和青黑色瓦片的经典中式庭院,但是内里看不清,似乎是没有开灯,空洞孤独。

鹿璃沉下气,喊道:“有人吗!”

她的这声呼唤的回声荡在这里。

于是鹿璃不再犹豫,面对着铁栅栏门,后退半步,然后双膝落地,腰杆笔直的跪了下来。

“……”

远处的雷声像是闷在鼓里。天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到了晚上,还是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雷雨天的巫山云雨。

渐渐的,雨点落下来。

一旦开了口子,就愈发不可收拾。雨声渐密,雨势非凡,帝都前段时间万里无云久了,这场雨似乎像是老天奶的一场倾泻,大的成了雨浪。

鹿璃也不管,就这么跪着。

她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被打湿透,黏在身上,阴湿的环境让膝下的水泥地变得更硬更冷。雨点很猛,砸在她的头、后颈、肩背和胸前,几度冲刷得她不得不低下头呼吸。

但是几秒钟后,鹿璃又抬起头,任由大雨泼在自己脸上。

就这么被浇了不知道多久,九月中的时节,鹿璃感觉自己的四肢末梢已经开始发凉,忽然听到澎湃的雨声中夹杂有脚步声。接着,头顶倾泻而下的雨水停止了。

鹿璃抹了把脸,抬头看见自己身侧站着一个穿着一套灰色中山装的清瘦老男人,莫约五十岁,打发胶的头发花白,带着一副金丝眼睛,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这个男人鹿璃有印象,姓周,是池家老宅里的男管家。

“梨子。”他微微欠身叫鹿璃,“夫人让我转告您,不要做无意义的努力。”

“是要赶我走吗?”

管家的默认就是答案。

鹿璃把目光收回来:“那我就继续这么跪着。”

于是她头顶的那把伞消失了,铁栅栏依旧是锁上。

周身冰冷浸泡和被冲刷的感觉让鹿璃有些恍惚,她猛然惊觉半年前的自己在哪里经历过这般感受,淹没了的感慨的情绪充斥她的胸腔。

跪在这样的雨里,鹿璃才泛起当初闯热带雨林时迟来的后怕。

但是不等她过多思绪,那把伞再次撑过来:“夫人让我转告您,要跪就进去跪。”

玄关处,鹿璃整个人完全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站在褐红色地毯上,把地毯浸湿了。

池弋瑧已经完全打点好家里的人,除了管家把她带进门——带到玄关的毯子前,之后,他收了伞就离开了。

没有人照应她。

鹿璃看着面前巨大的琉璃玻璃屏风把这里和真正的屋内隔开,目所能及的地方很普通,唯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偏头就可以看见远处遮挡不住的一座老式挂钟。

她深吸一口气,又跪了下来。

至少这里跪着无风无雨。

挂钟摆动,机械发出的声音和窗外的雷雨声、屋内水滴声、香炉闷焚声交错着,莫名有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不打算说什么?”

鹿璃跪的有些缺氧,忽然听到屋里传来这么一声。

一个很老成的声音,但是中气十足,口齿清晰。如果单听声音,绝对无法和一个接近耄耋之年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瞬间浑身紧绷,没由来的紧张起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说话,就继续跪着吧。”

“您为什么让我进来?”鹿璃闻言,心急的把来的时候准备的说辞完了个干净,干巴巴的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真是一点城府架子都没有,倒是把对方给问住了。随即,鹿璃敏锐的捕捉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很轻、快,大概是普通人无法感知到的程度。

“我以为你会问点有营养的问题。丫头,你是去一趟南边把脑子打坏了,今天大费周章的跪在雷雨夜里一个小时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让你进来跪着的?”

鹿璃抬头,看到从琉璃屏风后面走动的一个恍惚的身影,很矮小。

“……”鹿璃本来就紧张,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大脑空白,“您让我问的。”

这话不仅没营养,还很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

那个身影一顿,然后沉默的从屏风后走出来:“这么多年没见,虎潦儿的性格倒是一点儿没变。”

池弋瑧穿着一件正红色粤式旗袍,缎面苏绣二凰戏珠,脚踩一双薄羊绒褐色平底拖鞋,雨夜稍凉,她加了一件墨玄色桑蚕丝夹绒披肩。

老妇灰白的头发很茂盛,整齐的梳成一个后髻,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除了左手手腕上的一串编织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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