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江离就知道这个人精绝不会松口。
他把自己砸回床上,不堪重负的床板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而罪魁祸首毫无愧意,半张脸埋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王梓萌不死心地发给他那篇《长恒之梦》的推文,Solgen下面写着“顶级导师阵容,神秘嘉宾来袭”一行大字,底下的评论都在猜神秘嘉宾是谁。这几年他鲜少关注娱乐圈,评论提到的名字都不大认识,偶然看到几个老同学的名字,选择性快速划过。
他这个人好面儿,好听点叫清高,说难听点就是轴。他觉着舞台剧才是阳春白雪,瞧不起下里巴人的短剧,认为那是博人眼球的低级趣味。可真到了只能靠排练费过日子的时候,他又觉得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那天隔壁试戏的演员是他旧相识,许久不见,老同学第一句话就是“哟,怎么左老师也开始演短剧了?”自那之后,他再没面过短剧角色。
他把蜡笔小新垫在脑后,换了个姿势玩手机,床板嘎吱乱叫,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评论区被各家攻占,id“杭师的海狮”为自家正主打抱不平:【我哥为了这个节目一连推了几个好本,恒梦你最好对我哥好点!】
底下人回复:【冠军预定!#三届视帝刘书杭#金琥珀最严厉的父亲#金塔奖最佳男主提名刘书杭】
iyanの小芙蝶:【就一个提名对家姐还吹起来了?】
杭师的海狮:【i晏不请自来。杭师出道七年零黑料,你家正主片场80的黑料洗了没?】
iyanの小芙蝶:【你是指首作金塔奖、第二年斩获金梧桐最佳导演、金面具最佳导演的晏神吗?不好意思,没有跟努力咖争通告费的义务,别来沾边。】
左江离本来乐颠颠看戏,看到“通告费”三个字眼睛一亮,回复那位i晏:【朋友,这节目有通告费?】
iyanの小芙蝶回复:【你蠢吗?这种超s级的节目当然有通告费啊!某人一年通告费没我家晏神票房零头多。】
杭师的海狮:【i晏疑似臆想症发作,你家正主连微博都无,根本鸟都不鸟你们ok?】
左江离趁着战火殃及自己前退出评论区,搜索长恒之梦选手通告费相关词条,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官号点赞了一条“素人有通告费吗”的评论,结合回复,算是默认海选通过可获得通告费不等。这个“不等”就很值得琢磨。
他心里的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竞演类综艺一般没有片酬,超s级给钱一定不会少,合同一签,只要他能留到决赛,还愁住院费吗?
第二天,他早早爬起来把简历发给官方邮箱,出门打印。海市的清晨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惬意,好比美人晨起时尚未粉饰的慵懒。
王梓萌还没回他,估计没醒,不难想象到对方看到消息兴奋的样子。他揣着投艺考班中道崩殂的简历,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索两个裤子口袋,都不见打火机的身影。
他懊恼地揉搓发顶,手攥成拳敲了一下脑袋,失眠星人很容易忘事。他点了一份拼好饭,打算到特价小卖部买碗泡面当晚饭。店铺换了布局,他找了两圈才从货架夹缝找到自己常吃的味。
电话响了,他以为是骑手,接通之后对面不说话,好像在等他开口似的。
他不明所以:“喂?”
“左哥。”略微沙哑的声音自听筒传来。
他的大脑愣了一瞬,很快又续上:“什么事?”他拿着泡面排队结账,不安地一舔唇。
“左哥,今天是15号,你是不是忘了点啥?”
果然为的这事,他回答:“没忘。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作为一个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你应该自己去挣钱。”
“左哥,就算我求你了,下个月我一定出去找工作,你知道现在的就业形势不好。”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不可能再纵容你。”他早就见识过这小子的手段,已经是软硬不吃了。
对面咬牙道:“你就非得逼我吗?”
他不觉好笑:“谁逼你了?”
谁知这一句话直接激怒了对方,“要不是你们毁掉了我的家,事情能变成现在这样?!把钱给我,不然我就把这事告诉所有人!你妈要是知道……”
他沉声道:“仅限这一个月的生活费。”
“五千。”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四千五。”
他直接道:“就按之前一个月三千的生活费,月初打你卡上,如果你敢闹事,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他愤愤地挂了电话,商店老板已经盯了他许久,“结账。”他说。
“滴,支付失败。”
——余额不足。
左江离:“……”
他叼着烟蒂的海绵滤嘴,没带打火机只能干嚼,撩开一双长腿向地铁站走去。
梧桐叶落,光微风闲,他的身影穿越冷色调的街衢商厦,就像千禧曼波漏掉的一帧镜头。而主人公只是心烦地想要借火。
枯叶纷纷乱乱地向他涌来,左江离不得已慢下脚步,撩拨枝头的风临走前坏心眼地碰过他的鼻尖,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瞬间侵入大脑。
寂寞街角,一个男人站在信号灯旁,优秀的衣品和得天独厚的身材相辅相成,尽管夸张的帽檐全然盖住他的脸,也不妨碍他成为每个路人都要致以注目礼的标志性建筑。
左江离没注意那人长相,瞧见那人在抽烟,走过去客套两句:“兄弟,借个火。”
那人很高,离近了,他才发现对方其实在抽雪茄。
雪茄客没说话,拇指奔开火机,缓缓凑近他的唇,就像是挑起情人下巴那般,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火苗窜起,点亮了雪茄客的下半张脸,一颗唇边痣,一双薄唇,嘴角噙着不易觉察的笑意。
犯烟瘾的人只顾盯着烟头,看到一缕青烟燃起,他满意地道了声谢,毫不留恋地走了。奢侈品回收市场离这不近,他要赶在早高峰前坐上地铁。
要不是兜里掏不出一文钱,他真不想当掉这块表。这块浪琴跟了他六年多,真要拱手让人还有点舍不得。
仿佛跟主人有心灵感应,他的手腕忽然刺痛,抬腕一看,手表指针已经停住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