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等他醒来,晏卿慈早就不见了。
大平层采光极好,地处苏河湾,盈盈白雪透过落地窗,铺了一地银霜。
电视机柜底下堆了好多光碟,晏卿慈手里肯定有好东西。
旺角卡门,重庆森林,春光乍泄,这些他们早就看过了。当时他还跟晏卿慈学粤语,“阿慈”和“离仔”就是这么来的。
左江离不小心碰掉了一盘光碟,急忙拿起来,拍掉外壳沾上的灰。
《野果》二字映入眼帘,晏卿慈那张青涩的脸印在碟片上,外壳写着一行英文小字,根本看不出写的什么。
潘多拉魔盒捧在手心,到底该不该打开?
左江离最后还是将碟片放进影碟机,关掉所有灯光,等待电影开场。
电影的开头是一条河,北京的清河。主角章建蓝站在河边,手肘撑在栏杆,所有所思地盯着结冰的河面。
念白这样说道:“一片雪花就是一个祝福,某个混蛋这么对我说过。”
“那天,北平下了雪。我说带他来见他的故乡,把他骗到清河。他气得揍我一拳,我没站稳摔了下去,他也跟着跳下来。”
“我们手拉手走在结冰的河面上,他说,要是冰面裂开,我们一起掉下去,也算合葬。”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破碎的光线在,水彩浸润过,你的脸。”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双眼睛。”
剧本里没有这段独白,他愣了愣,扬起一个释然的笑。
清河啊,京城的清河,冀城的清河,都是回不去的故乡。他只能借着他的镜头,去看千里之外的故乡。
那天下了雪,左江离顶着一个红掌印回到家,把晏卿慈吓了一跳。
左江离支支吾吾半天,对手戏演员耍大牌,他跟对方理论,结果被扇了一巴掌,男三的位置也被扇没了。
“早知道就少说两句了。”他笑笑,“不过,我买了酒。”
晏卿慈没有笑,问道:“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夜已深,星星也没几颗,他们站在河边,纷纷扬扬的祝福落在他们身上,也算是共白头。
左江离又喝醉了,虽然后来他总是喝醉,但在晏卿慈面前还是第一次。
晏卿慈站在寒风飘雪之中,眸光浮沉起落,睫毛和肩头都沾了雪屑。不愧是被上帝偏爱的孩子,得到的祝福也比凡人多些。
左江离伸出手,只接到一片雪花,好像他只是被上帝爱屋及乌的那一个。
他低头,雪融化了,渗进皮肤里。
烫。
晏卿慈手心的温度,很烫。
“这个圈子并非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如果你无法接受它的肮脏,那么就收起你的野心,先做好一个话剧演员。”
那时候口罩时期过去不久,要不是剧院迟迟没开张,他也不会跑到那个组赚钱。
“至于未来,我向你保证,你的名字会被所有人熟知。”
少年人的海誓山盟往往就是如此,只顾得浪漫,没想到以后。
“那你答应我,咱俩要演一辈子的戏。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晏卿慈笑了,“没问题,我给你做配。”
那一刻左江离无比确定,他要这个人。于是,他就这样草草地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回到出租屋,两人立刻贴一起,酒气也渡也几个来回,十指交扣,他只能动动指头,蹭过晏卿慈的掌缘,小声地说:“轻点。”
……不知过了多久,这疯狂才彻底结束。
腕上贴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抬腕一看,是晏卿慈给他买的手表。
“不许摘。”
“洗澡也不能摘?”
“……那可以。”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身上,很烫,像吻一样。
章建蓝死在北平的雪中,蝴蝶从他的面前飞过。电影结束了,但雪还没有停。
左江离将光碟放回盒子,就在这时,他看懂了那串英文。原来晏卿慈写在了盒子里面,不打开它的心来看的话,就永远也不会明白——
FOR MY LOVE.
献给他。
人生第一部作品,人生第一次亲吻,人生的第一次,都献给他。
左江离捧着光碟,竟觉得它有一颗心脏那么重。
阳光忽然穿过云层,新雪将停,盘卧在高楼大厦之间的小弄堂终于露出头来,那里就是他的家。
他或许知道,晏卿慈为什么会买下这栋房子。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晏卿慈放下东西,哒哒哒踩着地板走过来,猛地关上窗户。
“病好了是吧?水不喝药不吃,连外套也不穿!”他这样骂着,找来针织衫披在左江离身上,“路边的野狗都比你听话,病死你得了!”
左江离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晏卿慈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猛地夺走《野果》光碟,“谁让你碰我东西了?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去死吧……”
“晏卿慈。”左江离的声音很轻,却轻而易举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