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看得着急:“你倒是快点啊,马上就要换防了。”
“烫!”
“吹两口不就得了?”
“你不烫你先吃。”
那人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被烫得直吸气。
“瞧你能的。”
旁边又是一阵笑。
逢空低头喝了口汤。肉炖得很烂,萝卜吸足了汤汁,入口还有些烫。
旁边有人端着空碗跑回来:“老大,还有没有汤?”
“有,锅底给你刮干净了要不要?”
“要,我就爱吃锅底菜。”
张福兴已经吃完了两张饼,她举着碗朝伙房喊:“老大,还能再添一勺吗?”
“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啊?”
“我还长身体呢,饿得快!”
“碗拿来。”
张福兴立刻笑嘻嘻地跑过去。
春花看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把饼掰开,泡进了汤里。
陈锦瞥见了,嘴角一扬。
“赵四娘,你多吃点。”不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上回守城伤了肩膀,不得好好补补?”
“就是。”旁边的人接话,“那晚要不是你守住西边垛口,咱们几个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赵四娘咬饼的动作停住了:“我守住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
“可他们说、他们说我贪生怕死,听见箭响就尿裤子。”
“放他爹的狗屁!”张福兴手里的碗没端稳,半碗热汤泼在赵四娘脚边:“上个月敌军夜袭,西墙那边是谁守的?你肩膀上挨了一箭,我让你下来,你死活不肯,伤疤现在还在呢,哪个王八蛋在这儿胡说八道。”
赵四娘一颤:“西墙?”
“对,西墙,你还把一个爬上垛口的敌兵踹下去了,忘了?”
旁边的士兵赶紧接话:“我记得,当时我就在你后头,你还骂我挡路呢!”
“可不是么。”另一个人也放下碗,“后来换防,你那半边衣裳全是血,医官拿剪子才给你剪开的。”
赵四娘缓缓抬起头:“我没跑?”
“你是不是糊涂了?”张福兴指着她受伤的肩膀,“伤还在这儿呢,你跑没跑,自己不知道?”
赵四娘下意识摸了摸肩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大爷的,老娘没跑。”
“这不就想起来了。”张福兴把她的碗往前推了推,“吃饭!”
逢空吃完最后一口饼,端着空碗站起身。
不远处,有两个士兵停了筷子。
“周初一,你刚才怎么了?脸都白了。”
那个叫周初一的士兵说:“我前几天也听见过。”
“听见什么?”
“就是赵四娘听到的那种话。”她拨弄着碗里的萝卜,“虽然我知道不该听,但老在脑子里转,想忘都忘不掉。”
“你也这样?”
“怎么,你也听过?”周初一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跟上头说说?”
“说什么,我们连谁说的都不知道。”
“也是……”
逢空收回目光。类似的话,不止赵四娘听过。
逢空把空碗送回伙房,经过文书处时,看见闻灼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怎么坐这儿了?”
闻灼抬起头:“空空姐。”
“看什么呢?”
“柳书记官让我熟悉各营的名册。”闻灼捏着半张饼,咬了一大口,“要不你考考我?”
不远处,两个士兵正合力把粮袋从车上卸下来,其中一个个头不高,却一口气扛着袋子走了好几步,逢空问:“那个小个子是谁?”
闻灼答:“她是辎重营的,叫孙小满。她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搬东西的时候总把绳子绕在右腕上。”
孙小满把粮袋放下,正弯腰解腕上的麻绳。
旁边的同伴拍了拍她的肩:“小满,过来喝口水。”
“等会儿,我先把这个弄好。”她年纪不大,鼻梁和两颊生着细密的雀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绺,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逢空看着一个路过的士兵问:“这个呢?”
“钱桂枝,左营的弓手,惯用左手开弓。”闻灼答得飞快。
钱桂枝察觉到闻灼朝自己张望,“有事?”
“没、没事。”闻灼连忙摆手,“我认认人!”
“你们文书处还要挨个认脸啊?”
“对。”
“那你可得认仔细点。”钱桂枝笑道,“上回还有人把我跟我姐认错了。”
闻灼赶紧问:“你姐也在营里?”
“在啊,右营的。她叫钱桂花。”
闻灼低头翻册子:“等等,我记一下!”
逢空抬了抬下巴:“墙角那个你认得吗?”
“周兰英,管修车的。傍晚我看到她在西边装轮子。”
“不错。”逢空道。
“柳书记官说了,人名不能弄错。我怕记混,还在旁边写了她们各自的特征。”闻灼骄傲地把册子往前一推,“不过空空姐你也很厉害啊,认识这么多人。”
逢空翻了翻她册页间夹着的几张小纸条,淡淡地说:“我不认识啊。”
“那你还说我不错。”闻灼傻眼了。
逢空抬起头:“通过你的介绍,现在认识了。”
“我这么厉害啊,那我再多认几个。”闻灼抱着册子往前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饼忘拿了。”
逢空:“……”
闻灼边啃边走,走到半路,被一个挑着水桶的士兵叫住:“哎,小丫头。”
“怎么了?”
“你那儿有没有粗布,我月事带不够用了,想换两条干净的。”
闻灼翻了翻自己随身的小布袋:“我也没有,要不我帮你问问别人。”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布:“我这儿还有两条,你先拿去。”
“哎哟,救命了。”
“少来,回头还我就行。”
“还你四条,到时候你来左营找我,我叫刘二妮。”
“那倒不用,你留着自己使。”
逢空远远地看到闻灼又忙着往纸条上添字。
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阿姐,帮我扎头发,头发老往眼睛里跑,烦死了。”
“过来。”年长的士兵把她拉到墙边,三两下将散开的头发重新束好,“紧不紧?”
“不紧。”
“那就行。”
姑娘晃了晃脑袋,还算满意:“等打完仗,我非得把头发全剃了。”
“林杏,你剃了,回家阿娘不得揪我耳朵啊。”
闻灼凑过去:“哪个杏?”
“杏花的杏。”
“哦!”
闻灼低头记下她的名字。
林杏看得莫名其妙:“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忘了。”
“可是我都不认识你。”
“林杏你好,我是闻灼,文书处的。”闻灼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
林杏模糊的五官渐渐清晰起来。她生得浓眉大眼,鼻尖敷着一层暗绿色的草药泥。
“你们文书处的人真奇怪。”林杏的耳朵红红的。
“是有一点。”
闻灼抱着册子跑回逢空身边,“空空姐,我现在觉得以前看的那些书,写得不太对。”
“哪儿不对?”
“书上说,女子力弱,手无缚鸡之力。”闻灼一副被骗了的样子,“周兰英一个人就能把车辕抬起来。”
逢空点点头:“那就记下来。你现在不就是干这个的?”
“怪不得柳书记官说,脑袋会忘,纸上可不能跟着忘。”闻灼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夹在册页里的纸条一张张摊开,又忙着往上面添字。
【迷雾正在散去。】
【好在这次,大家都能看见。】
闻灼愣了一下:“空空姐,好像有用。”
逢空把被风吹起的纸角按住:“接着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