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炉火烧得正旺。
风箱一拉一送,炉膛里的炭火便跟着明暗起伏。铁砧旁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刚烧红的铁件被夹出来,落在砧上挨了几锤,又送回火里。
逢空坐在靠门的位置,正拿着锉刀修整一枚甲片的边缘。
旁边的陈锦忙得脚不沾地,刚替人换好刀柄,又被喊去看一把崩了口的长刀:“这刀谁使的?”
“我。”
“你拿它砍石头了?”
“哪能啊,就是昨天劈了点木头来着。”
“劈木头?”陈锦举起刀,指着上头豁开的口子,“你劈的是铁木吧?”
对面的士兵心虚地移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陈锦。
“行了,放这儿,明天来拿。”陈锦把刀往架上一搁,转身又去翻另一筐待修的兵器。
老大从工棚另一头走过来,顺手将挡在过道上的木筐往边上踢了踢:“都当心脚下,别回头再摔一个。”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是不是快开饭了?”
“差不多。”陈锦头也不抬,“老大,你又要去伙房?”
“去。”老大解下腰间的围布,拍了拍上头的铁屑,“这儿晚一会儿不打紧,饭可不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等。你去不去?”
“我?”陈锦连忙摆手,“你可饶了我吧。让我打铁还成,做饭就算了,上回差点把锅烧穿。”
“春花呢,哪儿去了?”
“去修车了。”逢空道,“西边有两辆车坏了轮子。”
“那你跟我去。”老大朝她招招手,“手里的活儿先放放,让陈锦看着。”
“行。”逢空放下锉刀,跟着老大出了工棚。
伙房离得不远,隔着一条营道就能闻到柴烟味。
还没走到门口,逢空看见两个姑娘抱着柴捆,正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你俩干什么呢?”老大也看见了她们,“柴搬完了?”
闻灼吓了一跳,赶紧把怀里的柴抱稳:“正在搬呢。”
【同行来访者:第一绝不意气用事】
【当前身份:随军书记】
小鸟跟着点头:“马上就完。”
【同行来访者:鸟都不鸟】
【当前身份:斥候】
“那就快些,别堵着门。”老大看了眼车上剩下的柴,“逢空你帮她们搬柴,我进去看看。”
逢空目送老大进了伙房,弯腰抱起一捆柴,跟在两人后头。
拉开一段距离后,闻灼兴奋地说:“空空姐,可算碰见你了。”
“什么情况,你们俩做什么呢?”逢空看向小鸟。
“入暮好像多放进来了一个来访者。”小鸟说。
“柴搬到哪儿了?伙长还等着用呢。”盆满抱着一只空筐从伙房出来正好看见三人,“你们刚才看到那个走马灯没有?”
“看见了。”闻灼道,“你认识?”
“不认识啊。”盆满一脸茫然,“我还以为是你们谁的熟人呢。”
四个人面面相觑,看来谁也不认识。
“那等会儿找机会问问?”闻灼提议。
“先别急。”逢空道,“看看情况再说。”
“许川。”伙房里传来王姨的声音,“你那筐呢?拿个空筐出去半天,等着它自己装满啊?”
“来了来了。”盆满抱着筐拔腿就跑。
“闻灼。”另一边有人喊,“柴搬完了就赶紧回来,柳书记官还等着你核名册呢。”
闻灼顿时垮下脸:“我这才出来多大一会儿……”
“邱越也在这儿?”又有个士兵从门口探头,“领队找你。”
小鸟把柴往墙边一放:“得,我也走了。”
逢空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大从伙房里出来,朝她招手:“这儿没什么事,你回工棚吧。告诉陈锦,别光顾着干活,待会儿记得领人来吃饭。”
“好。”
工棚里依旧叮当作响。
“来得正好,你的活儿。”陈锦蹲在一堆甲胄旁边,随手递给她一副。
“这些都是刚缴获的?”逢空接到手里,这皮甲甲身宽大,肩部却收得很窄,胸前几排甲片又编得紧。
“昂,刚拿过来的。”陈锦拿起锥子,“料子还不错,拆开修修,又能凑出几副。”
“这尺寸不太合适吧?”
“是不太合适。但能领到一副齐整的就不错了,哪还能挨个量身做?”陈锦把一截旧皮绳抽出来,扔到旁边,“不过谁穿着不舒服,过来跟我们说一声,得空也能帮着改改。前两天就有个姑娘,甲穿着倒是合身,一抬胳膊,肩上勒得直喊疼。最后还是我给她拆了两排,重新穿的绳。”
逢空翻开甲身,发现腋下的衬皮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还起了毛。有几处编绳明显重新打过结,长短不一,像是穿甲的人自己动手调整过:“这副已经改过了?”
陈锦探头看了一眼:“八成是自己拆了重穿的。怎么了?”
“没什么。”逢空将那副甲放到一旁,又从地上的甲胄堆里挑出一件,拿起小锤将卷了边的甲片轻轻敲平,用锉刀磨去豁口上的毛刺。
她将甲身提起来,前后比了比,觉得还差一点,接着解开胸侧几处编绳,将绷得很紧的甲片排开。
陈锦瞥了一眼:“你拆它干什么?”
“改改。”
“别给我改散架了啊。”
“不会。”
过了一会儿,逢空把修好的皮甲递给陈锦:“你看看。”
陈锦摸了摸胸侧的编绳,又把甲身展开:“你把这儿放松了?”
“嗯。”
“肩上的系带也挪了?”
逢空指着腋下,“这里留了些余地。”
陈锦把甲往自己身上一套,抬起手臂试了试,又转了转肩膀,“你这几处改得倒巧。胸前松了,肩上还不往下坠。”
逢空把皮甲翻过来,摸着里面的衬垫:“就是这儿还得补一块软皮,不然跑起来磨得慌,有合适的吗?”
“有。”陈锦从旁边翻出一块旧皮料,拿剪子裁了两下:“来,把这儿垫上。”
“铁料送来了,搁哪儿?”
两个士兵抬着一捆熟铁条走过来,铁条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边上还挂着几件准备回炉修整的旧铁器。
“你们跑得也太快了!”春花从西边追了过来,扶着门框直喘气,“放墙根就行,别挨着炭筐。”
两人把铁料抬到墙根,震得旁边架上的兵器都跟着晃了晃。
春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们力气可真大。”
“这算什么。”士兵抬起胳膊,拿袖子往脸上一抹,“再来两捆也抬得动。”
“吹吧你。”陈锦头也不抬,“张福兴,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扛半袋粮走两步就喘。谁来着,天天跟在我后头问,陈姐,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力气?”
“哎呀,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张福兴急得直摆手。
逢空抬头看去。张福兴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此刻因着被陈锦揭了老底,耳根都红了。
春花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啊?”
“可不。”陈锦笑道,“那时候她吃饭还挑嘴,觉得伙房的粥稀。”
“现在不挑了。”张福兴赶紧道,“给什么吃什么。”
旁边的同伴笑得直拍大腿。
春花听进去了:“怪不得老大总让我多吃饭,原来真有用。”
“那当然。”张福兴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结实的胳膊,“你看。”
她攥紧拳头,屈起手臂,鼓起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小臂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春花羡慕得伸手摸了一下,“好硬啊。”
“那是。”
“行了行了。”陈锦看不下去了,“你也就能在春花跟前显摆了,估计快放饭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吧。”
话音刚落,工棚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啦,今儿有肉!”
“还有肉呢。”张福兴放下袖子,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等等我。”她的同伴赶紧追了出去。
陈锦把工具一放,伸手拽住春花,叫上逢空:“走走走,咱们先吃饭。”
伙房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口大锅架在灶上,锅盖掀开,热气扑得人满脸都是。灶边堆着一摞摞洗好的粗陶碗,旁边的木筐里装着刚出锅的面饼。
老大腰间系着围布,站在最大的一口锅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一个个来,别挤!”
陈锦带着逢空和春花排到队伍前头,老大刚拿起勺子,她就赶紧道:“老大,用不用我帮你?”
“吃你的。”老大摇头,给她舀了满满一碗,“一会儿还得换班呢。春花,拿大碗来。”
春花乖乖递上碗。
老大舀起一勺菜,又往里添了半勺汤,最后给她拿了两张饼。
春花看着冒尖的碗,脸色为难起来:“老大,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那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我吃不完。”
“刚才谁说要多吃饭来着?”陈锦从旁边探过脑袋,“先端着,吃不完给我。”
春花这才抱着碗让开。
“下一位!”
三人端着碗往旁边走,后头刚换防下来的士兵已经围了过去,“老大,给我两张饼!”
“我也要。”
“排队,都有!”
逢空跟着陈锦走到墙根。那里蹲了不少人,一个士兵把饼撕成小块,泡在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