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五十本。不是“写了”的那种写了——是“写完”了。每一本都编了号，整整齐齐地码在平安堡档案馆的书架上。档案馆是楚楚特意给她腾出来的一个独立房间，以前是实验楼一楼的杂物间，堆满了落灰的旧仪器和废弃的课桌椅。楚楚让人清空之后，刷了白墙，装了日光灯，又钉了一整面墙的松木书架。书架是刘建国做的，边角磨得光滑，没有毛刺。每一层隔板都贴着小纸条，标注年份和日期，字迹工整地排列成行，像一排默不作声的哨兵。

宋瑶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走进档案馆。她开门的时候会轻轻推一下，不让门轴发出声音。然后她会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把铅笔盒和笔记本放在桌角固定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每天重复的事，但不厌倦。她坐下来之后会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翻开最新的一本，从昨天停下的那行开始写。窗外是平安堡的院子，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练斧头，有人在搬砖，有人在骂孩子。声音像一渠浅浅的水，从窗沿下漫过去，又渐渐走远，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楚楚有一次在档案馆门口站了很久。她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透过门缝看着宋瑶——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肩膀，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像一条不会断的溪流。宋瑶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看门缝，她只是在写。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太需要思考的事，却又做得极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有重量，落下去就再也不会被风吹走。

楚楚推门进去的时候，木门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吱呀”，像一只在角落里待久了的猫伸了个懒腰。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色的光照在书架上，书脊上的标签泛着微微的光。宋瑶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移动——她已经习惯了楚楚进来的时候不会先开口说话，习惯了她的脚步声会在书架前停下来，习惯了她的安静。

楚楚走到书架前，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纸张的触感是粗糙的、温热的，像一块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石头。她抽出一本，翻开——那是末世第一天的记录。纸页已经有点卷边了，边角微微翘起，像一片被风反复吹过的树叶。上面的字迹是铅笔写的，墨色浅淡，但笔迹用力，划出的线条像是用刀尖刻过一样。

【末世第一天·2035年9月1日·晴】

楚楚说丧尸会来。我们不信。丧尸真的来了。我们躲在地下室。楚楚觉醒了异能，变成了猫。晚晚哭了。林笙的斧头差点飞出去。陆沉来了，带了很多物资。顾衍来了，带了一把刀。余舟来了，带了笔记本电脑。

我们活下来了。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那一页，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触碰某种不属于纸张的东西。她没有翻页，停在那一页上。那一天的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进来，照在纸上，照在那个“我们活下来了”的句子上。在末世里，“我们”是一个很奢侈的词。它意味着有人和你一起躲在地下室，有人和你一起听头顶的脚步声，有人在你变成猫的时候没有转身跑掉，有人递给你水，有人坐在你身边，说“我陪你”。“我们”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扛。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瑶瑶，你记录这些，是为了什么？”

宋瑶的笔没有停。她的笔尖仍然在纸面上移动，仍然在写下那些不曾间断的字句。“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末世是什么样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