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的时候,阁楼的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帘还是半拉着,午后阳光比上午沉一些,从布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陆时晏坐过的那把椅子空着,灰色外套被他带走了,椅背上只搭了一条叠好的薄毯。
空气里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属于他的那股气味淡了,不是消失了,是散到房间各处,不再集中在某个位置。
他在楼下,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有很轻的锅铲声,混着苏糖在吧台那边翻东西的窸窣声,大概是在准备什么。
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
说了那么多,那些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倒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推着,停不下来,说到最后连眼泪都没忍住。
现在回想起来,耳朵尖有点烫。
说了那么多……他现在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了?
我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四条腿撑着床垫站起来,身体比上午轻了一些,不是妖力恢复了,是那种把压在胸腔里太久的东西吐出去之后,呼吸忽然变浅了的轻松。
但轻松归轻松,楼上太安静了,安静到脑子开始自己翻旧账,把昨天到今天的画面一张一张往回翻,树洞里缩着不敢出来、被他在老槐树下找到、被裹在外套里、被揉耳朵、被喂粥、被他用拇指擦掉嘴边的粥渍,这些画面挤在一起,分不清是窘还是别的什么。
我得下去,但下去的话,以现在这个原型状态,四只脚踩在楼梯上,每下一步都会发出爪子敲木板的轻响,他肯定能听见。然后他会抬头,看我拖着毛茸茸的身体慢吞吞走下楼梯,尾巴垂在后面,耳尖因为刚睡醒还歪着。
我蹲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
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了。
很稳,不快不慢,踩在木板楼梯上每一级都踏实,像是特意让我听见。我下意识往后退,但没退太远,后腿蹬到床脚边缘,停住了。
陆时晏从楼梯拐角转过来。他换了件衣服,深灰色的长袖,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他看到我蹲在楼梯口,停了一步。
只是停了一步,什么都没问。
他弯腰,手从我的前腿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后腿,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和昨天早上在老槐树下一样,但比那次更轻更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我的身体被他贴着胸口,隔着长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上午热了一点,大概是在厨房里被灶火烘的。
他没有说话,抱着我从楼梯上下去,一步一级,走得很稳。我的耳朵蹭到他的下巴,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下巴挪开一点,但不是躲,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就不动了。
苏糖在吧台那边,我从陆时晏的手臂缝隙里看到她抬起头,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立刻移开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对折了一下,继续擦吧台,擦的明明已经是整个店里最干净的那块木头。
陆时晏抱着我穿过后门。
老槐树的树冠在后院里投了一大片影子,比昨天清晨更深更厚,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树根上,风一吹就轻轻晃。树下多了一把旧藤椅,之前没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摆在那里的,深褐色的藤条编成,扶手上有些磨亮的痕迹,大概是藏狐居阁楼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件。
陆时晏把我放到藤椅上。
不是随便放下,是让我四只脚踩稳了才松手,然后他在旁边蹲下来,蹲到视线和我平齐。这个动作我见过,昨天清晨在这里,他就是这样蹲下来的,然后说"就是这个样子啊"。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旁边另一把旧椅子拉过来,坐下。椅子比藤椅高一点,他坐在上面微微俯身,右手从藤椅扶手上伸过来,手指碰到我的耳根。
又是这里,被揉过两次的地方,现在他的手又落在这个位置,但力度比上午更轻,指腹在耳朵根部慢慢按着,像是确认这块地方本来就该被他碰。
他在抱我,这个姿势……他应该很不舒服吧,毛会扎人的。我在他怀里没动。爪子搭在他膝盖上,肚皮贴着他的大腿,尾巴从藤椅扶手边垂下去,他右手环在我背上,手指埋进我后颈的毛里,慢慢地顺着脊椎往下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