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山秋狝后,李姝一战成名。街头巷尾流传着李姝和游隼苍狼搏斗的事迹,一时间成了大黎响当当的女勇士。对于说书人来说,一位来自草原的少女勇搏草原的神迹,最后在中原公主的怀抱里平安归来,这可是写话本子的绝好材料。
李姝整日待在王府里,头上的伤口让她整日睡不好觉,精神不济,性子也暴躁了不少。李嫤给她送来了西南进贡的创伤药,擦上去冰凉舒爽极为镇痛,可惜只小小一罐,没几日就下去大半。
李熠听说吃南瓜籽可以祛炎症,利于伤口恢复,得空儿就拿一小撮南瓜籽仔细剥出果仁放在小瓷碗里给李姝吃。“最近这几天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边说边瞄着李姝的表情,“都是来求亲的,文官武将都有,连戴有祺他爹都带着庚帖来了,说等你及笄就成婚。”
“那个,梁家没人来递庚帖,你怎么想?”
李姝有些愣住,梁家来做什么?
李熠看着李姝用看痴儿的眼神睨他,说话也不再扭捏,眼神炽热,“你不是打小就喜欢梁靖容吗?”
“你刚来大黎的时候谁的话都不听,饭不吃觉不睡,只有梁靖容在你才乖巧得很,祖母当时就说要把你许给人家做娘子。”
“他?”李姝对那段时光的记忆似乎和旁人有所不同,“算了吧,那我还不如嫁给戴有祺。”
“别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喜欢的是柳知意。”
李姝可太知道了,戴有祺对柳知意一见倾心,想约人家小姑娘夜游,非得喊他们几个给他壮胆,结果小姑娘巴巴地望着李姝,含羞带怯的,戴有祺当了一路跟班儿,事后埋怨了李姝好几日。
“那他瞎凑什么热闹?”李姝挑起戴家送过来的请帖,随手丢在一边。
“还不是他老子,说什么戴家几辈子读书人,没一个能浴血沙场的,同样世代文臣的王家却出了个用兵如神的王瑞谅,他爹眼热得不行,想靠你给他们家改改运,生个将军呢。”这戴有祺的父亲官任户部尚书,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筹措军费驱除外族收复失地,自打前朝便设计了各种税捐充盈国库,只可惜前朝炀帝把钱都投在水利,戴尚书空有抱负却无人赏识。戴有祺是他爹的老来子,他爹只这么一个独苗,全部心力都用来磨砺戴有祺了,两朝的文官亲自下场教戴有祺习武,酷暑寒天日日不辍,险些把这只独苗练早夭。他娘闹着要带着儿子和离,这才绝了他爹练出个将军的心思,保全他一条小命。
“可惜,来求娶你的只这么一户是文官,其他的都是武将。”李熠说的时候一脸嫌弃,那帮军营里出来的糙汉,平日里也不关心谁家公子小姐长什么模样,但是说到哪个谁谁去求亲就开始好奇了。最近日日有人奔赴弘文馆,说要看看女勇士是菩萨相还是修罗貌。习武之人不像文官讲究礼法,一身蛮力,等不到李姝,就把李煜硬按在弘文馆门口细细打量,反正是一张脸,相看的是姐姐还是弟弟都无所谓。有好信儿的说“李姝比他黑一些”,他们就给李煜脸上抹了把墨粉,说“也没这么黑”,他们就再用粗麻的袖子把墨粉蹭掉,说“李姝比他高半个头”,他们就把李煜架起来双脚腾空,可怜李煜一个王府公子被一帮糙汉折腾得差点掉一层皮。李熠最是会明哲保身的,遥遥跟李煜说了句“保重”就赶紧回府了。
李熠跟李姝讲这几天弘文馆里的新鲜事儿,李姝就一把一把地吞瓜籽,两个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李煜怎么还没回来?”
李煜回府第一件事儿就是找李姝,雷打不动。往常最迟申时初刻就该回来了,今天已经酉时初刻了,还没见到人影。李姝心里慌慌的,李熠更慌,他抛下李煜先跑也不是第一回,分开脱身而已,李煜今天怎的这么晚不回来?
“可别是那帮兵痞子把人给捉走了……”李熠念叨着,脸色惨白。他是去过军营的人,想当初在那儿趴了半个多月,可是尝尽了人情冷冷冷冷,那地方就没有好人!
两人穿上靴子就往门外冲,李熠闷头撞上一个高大而柔软的身体,踉跄着就要后退倒地。万福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他。李燃坐在万福的肩膀上,神色清冷,透出丝不耐,“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找人!李煜还没回府!”李姝的头像是要炸开了,血管跳动的声音更加强烈,脸上泛出潮红。“你去城北军营,我去城南!”李熠的脑子难得动了动,城西军营是李烁领兵,虽说近日李烁在外,但余威仍在,即便是街边卖菜的大婶儿、扫街的杂役,城西军营的将士也是不会随意欺辱的,断不敢捉走李煜。城东军营是李嫤领兵,军营里是娘子军,军纪最为严苛,陌生人一律不准进军营,别说是捉个李煜进军营,就算是太子李远泽进城东军营也得先通报才行。
李姝没冲进到城北军营,门口的守卫拦的死死的,李姝与他们纠缠了半天,两人油盐不进,李姝搬出景王府也没有用,气急的李姝抽出随身的短刀指向守卫,“别他妈找死!”
“哎哎哎,干什么呢?”一个身穿箭服的小将军走了出来,见到李姝第一眼愣了一下,随即问到:“你是……李姝?”呵,李姝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狠狠抓住那人的衣领,“我弟呢?”
小将军姓赵,人高马大的,被李姝抓住脖子,一时间憋红了脸,“你弟你自己找呀你问我做什么?”
“你敢说你没去弘文馆?”这人一眼就认出李姝,必是去弘文馆堵李煜的人之一。
“去了怎的?不过是看了你弟几眼,又少不了一块肉!”
“他人呢?!”
“我哪儿知道?!”
“李姝!去城南、城南曲坊!”李熠还没到城南就碰到了同窗,说看到李煜上了辆马车去了城南曲坊。
城南曲坊是京都城里有名的风流巷,文人墨客最爱去那儿听曲赏舞品茗斗茶,开始都是些风流雅韵的营生,日子久了故事多了,有清倌人做了红倌人、曲坊茶社改了青楼妓馆的,去的人也是鱼龙混杂,富商、书生、官人、杂役……倒是更繁华了。
李煜上车后就觉出不对劲儿了,来人说是带他去长公主府的,可这马车越走越偏,直奔城南而去了——李昭与皇后孟氏育有李远泽、李成泓、李砚沐三个儿子,孕有李汀时孟氏已四十有余,李昭起义,在外征战,李汀幼年曾被贼人掳走,多方奔走幸而找回,是以李昭和孟皇后对这个幼女极为宠爱,早早就在皇城根儿给李汀建了座公主府。李汀年纪不大但很会端长辈的架子,喊他们小辈去公主府听她训话也是常有的。
“小公子还是坐稳些好。”车内的仆从一身小厮打扮,但手心有厚厚的老茧,死死扣住住李煜的手腕,李煜根本动弹不得,只得跟他们走一遭。
行至城南,马夫和仆从一左一右押着李煜进了条小巷,七绕八绕下到一处地窖。地窖里光线昏暗,一个肥胖的身躯坐在一个细腿的折凳上,有种头重脚轻的滑稽感。这人一身金丝绣线的华服,品味不高但是财力雄厚,身材肥胖面目可憎,一双鼠眼露出恶光,“煜公子,近日可好呀?”
李煜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人,完全没有一丝印象,只能眯起眼睛看看,再故作沉思低头“嗯”“啊”“哦”的发出几声敷衍。那人估计也是看出来了,脸色铁青地出声提醒道:“如意赌坊。”
这下李煜更懵了,他好听书好听曲儿,但不好赌,也不敢赌——李熠去过一次赌坊,李烁罚他用赌钱的那只手在装满碎瓷片的大竹筐里捡豆子,整个手臂全是碎瓷划出来的小口子,有李熠的前车之鉴,他见到“赌”字都会避开。
那人看李煜更加迷茫的神情,咬牙道:“三百六十两,我买的你。”三百六十两?李煜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价这么具体。
“呵,不愧是景王的儿子,贵人多忘事啊!”那人一跛一跛地走到李煜面前,双目逐渐染上赤红:“三个月前,澧河上,如意赌坊暗庄,我花三百六十两拍下你,摸了你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