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醒来时吓了一跳,小花小草小老头几张脸围在她面前,见她醒来,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玉娘赶开众人,端过来一碗清粥,尽数给李姝喂了进去。
李姝刚恢复了些力气,咬着牙问道:“陆载之呢?”
“找他有事儿?”梁靖容的声音带着些阴郁,众人瞬间噤声。
小花一行人去葛家村的路上遇见了梁靖容和陆载之二人。小乞儿一眼认出了陆载之,带着陆载之和梁靖容来都牛山救人。小花小草和玉娘放心不下,也尾随者回到了都牛山,亲眼目睹梁靖容切瓜砍菜般屠了都牛山寨四十余口,无一活口。经此,梁靖容在几人眼里就是活阎王,他一张口几人就瑟瑟发抖。
小老头说:“陆载之去城里雇马车,方便送玉娘返乡。至于小花小草两位姑娘,赶明儿我进城买些棉纱,一并送两位姑娘进城寻亲。”
“这孩子看上去像个木头,心思倒是灵巧,跟我学到几分医术,你的脚踝就是他给正过来的。”
李姝闻言转了转脚踝,竟然真的无事了,“呵,他成大夫了,我还得谢谢他,等回京我就帮他找门路进太医署好了。”
“老神仙,我买了些法过的半夏。”顺子又来给小老头送药。同上次一样披着块黑布,隐在黑暗里。
“装神弄鬼。”这是梁靖容第一次见到顺子,看着顺子衣着怪异,用剑鞘轻挑了几下,顺子整个人就暴露在阳光下。可怖的疤痕遍布头脸至脖子,还有露出来的双手,在几近病态的惨白的皮肤上更显得恶心丑陋。
“你干什么?!”玉娘喝道,然后快步跑到顺子身边,帮着他重新裹紧那块遮丑的黑布。
“玉娘……”顺子看着玉娘,话音轻颤,“主事说你给自己赎了身回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病了吗?”妓馆的女子若是能赎身,或是遇见肯花钱的主顾,大笔银钱砸进去,或是姑娘生了病,没多少日子可活,主事给个最后的体面,也是嫌死在店里晦气。
玉娘笑笑,说:“没。我把这十年攒的银钱都给了主事,那可不是笔小钱。”若不是把积蓄都拿来赎身,也不会为了省点路费走小路,被抓到都牛山。
顺子身上没几个银钱,约摸几十个铜板罢了,一股脑塞进玉娘的手里,本就喑哑的声音多了丝哽咽:“你等我,我家里还有些银钱,我取来给你做盘缠。”说完转身就走。
“不用!”玉娘朝着顺子的背影喊道,“我有盘缠的。”
顺子的脚步片刻不歇,转眼就消失在众人视野。
“这人……挣点钱不容易,要多攒着些的。”玉娘低头悄悄抹着眼泪,“我得赶紧走了。若是顺子回来,就说有金主来接我了吧。”
小老头看着玉娘美目含泪,忍不住劝道:“姑娘不妨等等顺子,他心不坏的。”
玉娘说:“老神仙既知顺子是在妓馆做活计的,当知我也是在妓馆做活计的。我知道顺子心善,他会体谅别人,是真心待我好的。可是啊,我只要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来在妓馆的日子。我想过几天干净的日子,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不能让顺子拖住我,他的人、他的钱、他的情,都不行。”
陆载之恰在此时推门而入,一张脸沉得滴水,“我在城里听到消息,烁世子原爵承袭,自请出征讨伐绥夏,为王爷报仇。”
“去绥夏?”李姝惊呼,“那怎么行?”李烁之前都是做副将的,第一次做主将就是去讨伐兵强马壮的绥夏,李姝心里没底。
陆载之说:“算日子,大军应该在两日前经过虎落峡,若是现在骑马追赶,再两日就可以赶上。我长在朔州,对绥夏人的招式还算得上了解,我得……去助世子一臂之力。”
李姝点头,“那你多备匹马,我也……”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如今李烁北伐,王府里同辈中再没谁能同王妃一同撑起景王府,这种时候,李姝再由着性子去找李烁显然是太不懂事,话锋一转,“我要回京都城。”
“你不找你爹了?”小老头问道。
李姝自称李三郎,父亲是景王亲卫,在景王遇袭时受伤失踪,此番来虎落峡是同表哥梁三郎一同寻人的。
“是了,你想通了就好。人死了,尸首就是个物件,没那么重要。人不能为死人活着。”小老头看李姝一行终于放弃寻人的想法,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几个孩子为了寻一副尸骨反复折腾自己,在他眼里太不值当。
陆载之飞身上马,快马扬鞭向着绥夏的方向赶去。玉娘不愿再同顺子碰面,匆匆上了陆载之赁的车马返乡。小花麻利地收拾着晾晒好的草药——葛家村后山偶尔能挖到几株高价的草药,小老头总会拿到城里大药铺里换成银钱——准备明日同小老头进城。
小草低着头,把李姝的玉佩塞回给她。玉佩温润,少女的手却冰凉。明明是劫后余生,眼睛里却是一片荒芜。
李姝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少女满身的死寂总归是真实且痛苦的。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小草的脸颊滴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李姝叹了口气,“京城有家做糕点的,店里的桂花糕很好吃。待你有空,来京都城寻我,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小老头看着两人,轻轻叹了一句:“人总得有个念想才能活。”
“人有个念想就能活。”
梁靖容牵马侯在路边,少年高高束起的头发飘扬在夏日燥热的风里。李姝看着梁靖容的身影,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二人疾驰,不过三日就赶回京都城。梁靖容一入城就被龙虎军扣住,李姝独自回到了景王府。
景王府里一切井然有序,景王妃正在前厅教训下人,抬眼看到李姝,瞬间泪眼盈睫,“姝儿!”
李熠和李煜听到消息,二人赶到前厅,李熠一把将李姝抱进怀里:“你个没良心的,你哪次闯祸我没陪你?怎么这次你不喊我一起啊!”
李煜走得急,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形微微有些滞涩,“阿姐,你离家这些时日还好吗?”
李姝看着几人,眼眶微红。“我很好。”李姝同几人说着这几日的经历,说陆载之、说小老头,说葛家村里的轶事。叙话了也就半柱香的功夫,宫中内侍官便来传诏。李昭要李姝进宫问话。
李昭极少召见孙辈,更何况是单独召见。景王妃本要同去,内侍官一句:“景王妃虽是旁支,到底是清河崔氏出来的名门淑女,应是知规矩的。”给她怼了回去,景王妃只能脸色惨白地绞着手。
李昭也是陇西李氏出身,同属世家。当年炀帝施行了一道道国策夺取世家的土地、财富,还有权力。世家门阀不会任人宰割,他们隐在叛军之后推波助澜,掀起风雨。最后,同为世家的陇西李氏入京都称帝,但……李昭称帝后仍旧沿袭了炀帝的一系列国策,世家推出来的李昭,举起的第一刀还是世家。曾经的陇西李氏和如今的清河崔氏,都是帝王的眼中钉。李昭这是在提醒她,要她注意身份。
李姝进过一次皇宫。那时她刚随李氏女眷自绯云城入京,李昭在勤政殿亲封她为郡主。
内侍官引李姝直进寝宫。李姝一进屋内便愣了一下,屋内地上趴着一人,两股处全是污糟,皮开肉绽,有出气没进气,应是挨了好一顿板子。
李昭斜倚在美人靠上,凤目狭长,不怒自威。
李姝的膝盖不自觉软了下去,乖巧地跪在地上认错,“孙女错了。”
李昭瞥了李姝一眼,李姝说:“孙女不该在父亲丧期未告准祖父便私自远行。”
“是臣挟持郡主……”地上趴着的人突然出声,声音清淡,一听便知是梁靖容。
“啪”地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混合破碎的瓷片四处飞溅,屋内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