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姓葛,医馆就在葛家村,依水而建,离着附近几个村子都不算很远,平日里村民有些病痛都来同他求医问药。小老头脾气不好,骂人是常有的事儿,但心善,遇见家里没铜板的,不止赠药,还会塞上几颗鸡蛋,让病患加些营养。
“又不是给你吃的你推拒什么?”小老头摸鸡蛋时顺手从柴房拿了几根稻草,利落地把稻草一端扎紧,拨开草束放上鸡蛋,横扎一道,再放再扎。“你这娃娃都五岁了,养得同别人家三岁的娃娃一样重,简直是作孽。”
“你男人不是个有骨气的,你也不是个有骨气的”小老头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低眉顺眼地抹泪,气得胡子上翘,说话也是刻薄。
“我男人他不坏的,他只是时运不济。”妇人分辩道。
“妹子,赌场里就没有有时运的人呀!”同来看诊的一位邻村的胖妇人忍不住道,“我家男人也是赌,一辈子啊,他就没有一次是有时运的。”
“小赢大输,愈赌愈贪,愈贪愈赌,最后活活被赌场的人打死了才算完呀!”这胖妇人也是个热心肠,“我现在在城里食肆给人做工,一月能挣一贯钱呢。只要肯干,一个人也能把家撑起来,犯不着死守着个不争气的男人。”
妇人并不搭话,哭着谢过小老头,揣着药和鸡蛋走了。
“别看了,她就是个没骨气的。”小老头看胖妇人一脸惋惜,冷冷地给她泼了盆冷水。
胖妇人是个眼观六路的活泛人,一眼瞄到角落里躺在轮椅上的李姝,忍不住凑近端详,“这小郎君是得了什么病?这般可怜哟!这么俊俏的郎君,怎么就是个瘫的?”
小老头给李姝配了方软筋散,用药大胆了些,李姝现在全身无力,四肢无力地垂着,眼睛睁不开,嘴巴合不上,流着口涎,活脱脱一个瘫子。
“哦,难产,生下来就这样了。”小老头看着李姝,“虽说是傻了些,但是听话,也挺好的。”
李姝口不能言,心里已是巨浪滔天,我去你的生下来就这样!卑鄙!无耻!偷偷给她下药,拿她当傻子,偏偏梁靖容和陆载之没一个帮她的,任由这小老头胡闹!
小老头没想让李姝瘫着,第二日就减了药量,之后李姝就正常得多了,能睁眼能说话,就是话说说不得多,稍微大声些吵上两句就会流汗不止,浑身脱力。
为了让李姝老老实实养病,小老头很是舍得下药。李姝整日里哪也去不了,寻人的事儿都交给了梁靖容和陆载之,她就躺在轮椅上跟着小老头看诊。
短短几日,李姝看到了把自己卖进妓馆的妇人,麻木地掏出银钱给她的丈夫抓治酒臌的汤药;看到了因为冲撞了富商、被打断了腿的疯子,哭喊着“我媳妇不见了”,拉着小老头治他的眼疾;看到了偷东西被打折了胳膊的乞儿,嬉皮笑脸地顺走小老头的财物……各有各的苦楚。
“神医”,一道喑哑的声音传过来,话语里能听到气流穿过狭窄气管的呼啸声,像漏气的风箱,字与字之间夹杂着艰难的吸气声,“我寻了些炮制好的附子。”
附子炮制工艺复杂,小老头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很久没有亲自炮制了。市面上熟附子要价算不得高,只是找小老头看病的多是苦命人,熟附子也算不得便宜,是以小老头已经很久没用附子入药了。
来人身形有些佝偻,盛夏烈阳里披着块黑布,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您用了最后一点熟附子帮我吊着命,我才能活下来。这些附子是同店里走商的客人买的,我挑的好的,权当是给您的诊费。”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有约摸四两的熟附子,药片薄如指甲,透着琥珀般的油润光泽,凑近能闻到一股混着泥土气的药味,品相算得上上乘。
小老头没搭理他,自顾自走向后院,前厅只留下李姝和送熟附子的怪人。
那怪人的脸蒙在阴影里,半点看不真切,李姝只觉得那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毒蛇,时不时能感到怪人打量的目光,阴冷黏湿。
“顺子,这是用当归和羊脂炼制的药膏,虽不能去除你脸上的瘢痕,但是能活血润燥,你能好受些。”小老头从后院回来,手里拿着两瓶药膏,塞进怪人的手里。李姝暗道,“顺子”,看这人如今这副模样,这名字应该是一点儿忙也没帮上。
顺子拿着药膏,给小老头鞠躬作揖后便离开了。
“这个顺子是……”李姝嗅着空气里散不去的劣质香粉味儿,心下有些猜测。
“嗯,在下九流里讨生活的。”小老头把熟附子收进药匣,“他年幼时母亲病死、父亲溺亡,他大伯送他城里的铁匠铺做学徒。铁匠待他刻薄,他便弃了学徒去赌坊做跑堂,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去年秋天,店家走水,把他烧得不成样子。没人管他,烧伤的创口上都是蛆虫,他一路走回家乡,求他伯父将他同父母葬在一处。他大伯不忍心,掏空了家底给他治病。命是保住了。可脸上的瘢痕可怖,没人敢雇他干活。最后是家妓院的姑娘看他可怜,求了主事儿的给他份杂役的活计,如此,才算是有了条活命的路。”
“来小老头的医馆的人,都是苦命人。除了你们几位”,小老头敲着李姝的脑袋,“尤其是你,贵不可言。”
“因为我身穿绫罗,脚踩锦靴?”李姝一向不在意穿着,但在这儿待了几日,也知道自己这一身衣物在这间医馆里有多扎眼。
“对也不对。你身上这身衣服应该是你最素净的一件了吧?织纹细腻、染色均匀、光滑平整,上好的细麻。对你而言应是平常极了的,不过,城中富户也穿的起这样的细麻。”
“你眼里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你呀……”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医馆的门被人踹开,老旧的门板歪歪斜斜,对来人的粗鲁无计可施。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领着几个歪瓜裂枣冲进屋内,前边带路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乞儿鼻青脸肿,被一个矮个子的独眼龙推搡着,“说,那钱袋子是哪儿得来的?”
“蠢货,还用他说吗?”领头的壮汉抱臂环胸,看着细皮嫩肉的李姝,说道:“小公子,跟我们走一趟?”
“不去。”李姝冷冷看了一眼,七八个人没一个气息平稳顺长的,多半是地痞流民。
“由不得你!”几个泼皮边说着边掏出绳子要上前绑人。
“泼皮!来小老儿的医馆绑人,当我是个死人吗?”说着手就伸到怀里,却是半天摸不到药瓶,一张老脸白了红、红了白,“唉呀,上次全用在梁三身上了,还没来得及重新配!”一个身形如同细竹竿的贼人抬手把小老头扒拉到一边,剩余几个人过来绑李姝。
李姝的拳脚功夫大多是跟着李烁学的,比不得梁靖容,但绝对算不得差,这几个不入流的杂碎她还放不得眼里。只是她刚搭手到一泼皮的肩膀,就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钳制,不如说是在投怀送抱。“老头子你到底下了多少药……”李姝忍不住恶狠狠瞪了眼小老头。
“老子只劫财,你们乖乖拿银子来赎,人自然不会有事。明日午时,一千两银子,都牛山交钱放人。”
一千两,李姝有些恍惚,她的身价还真是……涨势喜人。
“都牛山?”李姝回过神,看了眼为首的汉子,“你们是山匪?”
“哪那么多话!老子不是山匪还能是秀才不成?”独眼龙一脚踹过来,李姝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娘的,怎么还是个病秧子。”
“别给我弄死了”,壮汉一巴掌拍在独眼龙脑袋上,“轮椅推上回家。”
李姝被带到了都牛山——与虎落峡隔着一个山头的小山,林木茂密,山脚有泥沼瘴气,鲜有人往。都牛山上的寨子不大,约摸三四十人,为首的头领看上去斯文俊秀,不像是山匪,更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娘的,第一次见绑人是给人推着上山的,你们是他娘的山匪还是他娘的奴隶啊!”首领看着李姝端坐在轮椅上一脸淡定,衬得他同一众山匪好似是听她差遣的下人,心头火起,朝着带头绑人的壮汉狠狠踢了一脚。
头领一脚踹在李姝的轮椅上,抬手掐住李姝的脖子左右摆弄,“呦,摸着两下就红了,皮够嫩的。”
“跟其他肉票扔在一处,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