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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难走归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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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城的雪终是化了。

城墙根下最后一点脏兮兮的冰碴子,也在春日暖阳下化成了泥水,渗进夯土里。城门楼上悬着的人头也已取下焚烧,留下绳索磨出的浅痕,也被风吹淡了。城里那股硝石混着血腥的气味,被街市重新支起的炊烟一点点盖过去。

李燿亲自盯着田亩重新丈量,盯着税赋册子一笔笔改过,盯着都督府门前那块刻着“无论汉绥皆为大黎子民”的石碑,在青天白日下立得稳当。

李成泓带着李燿和陆载之在这座边境古城里四处游走,看着这座城一点点重新活过来,看着汉人不再在半夜砸绥夏人的门,看着绥夏女人敢抱着孩子上街买米,看着那些被叫做“杂种”的混血孩子,能跟别家孩子一道在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抽陀螺。

在城西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前,李成泓指着屋里瑟缩的一家子——男人是汉人,断了条胳膊,靠在炕上,女人是绥夏人,正蹲在灶前吹火,烟熏得她直抹眼泪,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睁着灰蓝的眼睛看门外穿甲胄的人,“这男人以前也是当兵的,跟人械斗断了只胳膊,他的领将把他从名册上除了名,倒是在十年前的守城站里苟全下一条性命。女人是绥夏那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俩人凑一块过日子,十年了。”

陆载之看着那女人从瓦罐里舀出最后一把黍米,混着野菜煮。这男人他认识,小时候他日日在军营里玩闹,称呼男人做叔父。

“你猜,他们是愿意被叫‘汉狗’,还是‘绥夏奴’?”李成泓问二人。

陆载之沉默片刻:“他们只想过日子。”陆载之自小长在朔州城,他过了太久被绥夏人欺凌的日子,也过够了被汉人咒骂汉奸之子的日子,他太懂天地之间无处可去、飘若浮萍的无助。

“是了”,李成泓笑了笑,看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既是想过日子,就得有人给条路走。”

李燿稍一停顿,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几点污水染上皂靴,“这汉子到底是从过军的,不如将他编入城防后勤,做个监工,每月给一斗米,待天气渐暖,女人可以去领些浆洗的活计,贴补家用。”

李燿没再用“人心如草芥”那套法子。李成泓说他们不一样,李成泓的火是用来攻城略地,他的火要学会煮粥济饿。于是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看一户又一户人家。看到有手艺的,就让去匠作营登记;看到能识字的,就问愿不愿在城门口帮着念安民告示;看到半大孩子聚在一起无所事事的,就让人在城南空地上辟了块地方,让他们练练拳脚,编入护城卫队,当个大头兵。

四月底,都督府里的盛开的梅花凋谢,满院飘落的花瓣,碾碎入尘埃,但花香余韵久久不散。街市上开始有自南方贩来布匹茶叶的商贩,城门口施粥的棚子已经撤掉,换成了招工的布告——修缮城墙、挖水通渠,有工钱拿,有饭食吃。朔州城的疮痍似乎被彻底抚平,找到了它该有的秩序。

离开京都近四个月,旧土已然收复,故城休养生息。燕云朔三地都迎来了朝廷新任命的都督以及大黎的驻军,李成泓和李燿功成身退,即刻返京。

大军开拔那日,朔州城很多人来送。汉人、绥夏人、混血,挤在城门口,黑压压一片,站在路旁,看着这位战神王爷凯旋归去。李成泓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城楼上新换的“黎”字旗,在风里猎猎地响,又看了眼城门口那块石碑,然后调转马头,“走吧。”

队伍迤逦出了城门,走上官道。春天的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道两旁的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李燿骑马跟在李成泓侧后,看着他肩背上甲胄磨出的亮痕,后颈上新增的一道疤——朔州攻城时被流石划的,快好了,还露着粉红的新肉。

“在想什么?”李成泓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李燿怔了怔:“想朔州城……往后会怎样。”

“能怎样?”李成泓笑声爽朗而豁达:“土地种起来,生意做起来,子女养起来。过个十年八年,谁还记得这城里死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日子总要往下过。”

“燿儿,你做得很好。”

大军行了十来日,一路无事。白天赶路,夜里扎营,按着行军的老规矩来。李成泓治军严,但也体恤士卒,天热了会让人早些歇,路过溪流会让兵士轮流去擦洗。他自己却很少卸甲,常一个人坐在帅帐前,对着摊开的地图,一看就是半夜。

李燿有时陪着李成泓,李成泓会指着舆图上某个点,说这里当年打过什么仗,死了多少人,说哪里有条小路,能抄到敌人背后,说某处水好,适合屯田养兵。李燿当年也曾随父亲李远泽征战,只是父亲从未这般耐心而仔细地同他讲这许多,昏黄的烛火下,李燿的心似乎也朦上一层柔光。

李成泓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一次,他指着离京不远的一处山隘,说:“当年我从这儿过,遭到伏击,战到最后仅剩我与三名残兵,被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躲进一处山洞,洞口拿石头堵了,听见追兵的马蹄声从外面过去。”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摩挲,“那时候就想,要是死在这儿,尸首都烂在山里,也没人知道。”

“后来呢?”李燿问。

“后来没死成,”李成泓收回手,往后靠进椅背,帐里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就活到现在了。”

那晚李燿回到自己帐里,很久没睡着。他想起小时候,叔父会把他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父亲总说:“二弟,你太惯着他了”,叔父就笑,说:“燿儿我的侄儿,我不惯他惯谁”。后来他长大了,叔父就不扛他了,教他骑马、射箭,再后来,教他看地图、布阵,再后来他同父亲上战场,用的也是叔父教他的招式。他在战场上受伤了并不见父亲有多心疼,可这位叔父却会抚着他已结痂的伤疤,叮嘱他万事小心。而如今,叔父又教会他如何收买人心。

人心。李燿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的阴影,人心最是复杂难懂,皇帝爷爷潜龙在渊时,父亲和叔父是可以交托性命的兄弟。可一朝入京,两个人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边,明争暗斗、纷乱不休,而这堵墙,还是他的爷爷李昭亲自布局的权术制衡,父子不父子,兄弟非兄弟。

李燿不知道李成泓怎么想李昭、怎么想李远泽,还有,怎么想他李燿。李成泓的眼睛似乎可以看很远,能看到他的骨子里,他不确定,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是不是早就在李成泓眼里无所遁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难受。

又走了两日,前方就是虎落峡。

虎落峡是往京都方向的最后一处险境,一座山自当中劈开,中间夹着条湍急的深涧。官道从峡谷里过,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崖壁上探出的野草和崖柏在风中呜呜地响。

李燿率先行军探查前方,李成泓走到李燿马前,替他整了整胸前甲片的系带,像小时候给他系衣带一样,“当心些,看到不对劲,就退。”李燿喉咙发哽,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马蹄踏在土路上,响起哒哒的声音,李燿没回头,他能感觉到叔父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压着他的脊梁。

进了峡谷,天光一下子暗下来。两边悬崖太高,把日头都遮了大半,只有头顶一线亮。水声轰隆隆的,从底下深处传上来,震得人耳膜发麻。道很窄,有些地方得下马牵着走。崖壁上长着苔藓,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峡谷中段拐弯,路在这儿更窄,一边是几乎垂直的崖壁,另一边就是深涧。水声震天,湍急的水流激起白沫,看得人眼晕。

李燿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陆载之走到李燿身侧,看着前方拐弯处松散地堆着的石头,几不可见地微皱了下眉:“这石头不是崖顶滚落的。”周边没有半点刮擦的痕迹,也没有散落的碎石和断枝。

李燿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陆载之不明白李燿在犹豫什么,李燿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值得犹豫的事情。

就在这时,箭来了。箭矢破风的声音被轰鸣的水声盖去大半,待听见时,冰冷的箭镞已近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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