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载之一把将李燿推到崖壁上,整个人护在李燿身前,“敌袭——!”亲兵们用盾牌和身体把李燿围在身边,箭矢钉在盾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陆载之拉响随身的号箭,药筒拖着长长的红色焰尾在天空炸开。
箭雨如流火般倾泻而下,数十支箭带着寒光射向李燿所在的先行军,受惊的战马在狭窄的管道上失了方向,嘶鸣着栽进深涧,中了箭的军士踉跄着跌入奔涌的深涧,被白色的浪花卷起,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
“往后撤!”一名副将刚喊出一句,一支支箭自斜后方射过来,穿透了副将的胸口,钉在李燿脚前一尺。
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盾牌被撞得摇晃,有支箭穿透缝隙,箭尾的翎羽擦着李燿的脸颊飞过,钉进崖壁,箭尾嗡嗡颤动。
李燿被靠崖壁,面对箭矢如雨拼命挥剑抵挡,看着隐匿在对面崖顶的杀手,面沉如水,“该死,被夹击了。”他能看见那箭镞,泛着幽蓝的光,竟是喂了毒的。李燿觉得头嗡嗡作响,不对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多杀手?竟然还在箭镞上喂毒,这些杀手……怕不是冲着他来的!
箭矢的破空声,轰鸣的流水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身边将士们一个个倒下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李燿的脑袋里不断回响,李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跃,一时间有太多的讯息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疯狂地叫嚣着。
李燿同一众军士誓死抵抗之时,李成泓来了。
官道狭窄,李成泓带了一队亲卫冲进峡谷。箭雨还在下,冲锋的战马被射中,身子一歪就跌落到崖底,骑马的亲卫迅速抽身,舍弃战马,站在崖边,护卫着其他骑兵继续向前冲锋。
李成泓冲在最前,甲胄在昏暗的峡谷里泛着冷光,“结阵!护住两翼!”
李成泓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军士迅速分成两股,贴着崖壁,用盾牌和身体为前军残部撑起一道屏障。箭矢钉在盾上、甲上,噗噗作响。
“燿儿!”李成泓按住李燿的肩膀,看到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却并未受伤。李成泓顿感欣慰了不少,拍了拍李燿:“同叔父一起御敌。”
李成泓架起弓弩,三箭齐发。惨叫声从崖壁上的隐蔽处响起,一身黑衣的杀手不断自树间掉落。李燿接过一把弓弩,陆载之扔给他几只揉好的干草条——那是朔州城外特有的狼毒草,吸入一点烟气就能让人全身麻痹,李燿点燃草条用力射向对面,氤氲的烟气毒倒一片。李成泓的亲兵也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持盾抵御挽弓反杀,即使对面的杀手处于优势极大的崖顶,也无法扭转被李成泓一方压得死死的局势。
随着对面死伤渐多,密林重归平静,军队重整,再行出发。
变故发生在李燿落回马背的瞬间,一支箭,从更高处,一个几乎垂直的崖壁凹陷里,悄无声息地射出,直取李燿心口。
“小心!”李燿看着李成泓从马背上扑出,撞向他,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那支箭擦着李成泓的肩甲飞过,带起一溜火星,然后深深扎进崖壁,没入石中,只剩箭尾剧烈颤动。
李燿被撞得眼冒金星,等他回过神,发现李成泓的背对着箭来的方向,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小心!”陆载之一边示警,一边跃下马背,想要挥剑劈开接连射过来的第二支箭。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李燿眼睁睁看着利箭射向李成泓,穿透了他的甲胄上,箭镞上滴着血,一滴一滴滴落在他的脸颊。
“叔父……”李燿的声音在抖。
李成泓低头看他,眼神温柔又释然,却还掺杂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傻孩子……”李成泓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着,“这没什么的……”
李燿哽咽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对李成泓说些什么。
恰在这时,异变又生。
从崖壁更高处,一块巨石毫无预兆地松动、滚落。那石头很大,裹挟着泥土和小石块,轰隆隆直坠下来,正对着李燿和李成泓所在的位置。
“小心——!”
李燿本能地要躲,可李成泓动作更快,他猛地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李燿狠狠推了出去。
李燿摔出去好几步,陆载之上前两步拉住他,二人稳稳贴住崖壁。李成泓的步子太大了,箭镞上的毒让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一脚踩在崖边,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将军!”“王爷!”军队的将士和景王府的亲卫都未能拉住哪怕是李成泓的一片衣角。
李成泓的身影也消失在白沫翻滚、深不见底的激流。
“叔父!”李燿的嘶喊变了调,他连滚爬爬扑到崖边,却再也看不到那道曾撑起他整个天空、教会他一切、又在这最后时刻用身体和生命护住他的身影。
只有水声,轰隆隆的,永恒不变的水声。
李燿跪在那儿,指甲掐进肉里,泪水忍不住滚落。李远泽最是不喜李燿落泪,觉得他不够坚毅,心思外露成不了大事,李成泓却告诉他想哭就哭,“哭有什么大不了的?男儿当磊落赤诚、至真至性。”
“燿公子……”有亲兵颤声唤他。
李燿的目光扫过下属的军士和景王府的亲卫,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搜。所有人都去搜,沿河下游,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要见尸。”
李燿跪在崖边,很久很久,直到峡谷里的光变成冰冷的昏黄,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被擦去,只有一种被掏空灵魂之后的冰冷的平静。
谷间的深涧还在奔流,白沫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李燿转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出峡谷。他的亲信去对面崖顶收尸,所有的杀手都是亡命徒,身上没有任何能推测身份的东西。李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燿走进李成泓的营帐,案上还摊着地图,是李成泓昨晚看的那张,上面有他手指摩挲过的痕迹。李燿盯着“虎落峡”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一点一点卷起来,卷得很慢,很仔细。卷好后,用绳子系好,放进匣子。帐外,夜色深沉。远处有火把的光,是巡营的士卒在走动。更远处,是京都的方向。那里有朝堂,有李氏,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他们回去。
李燿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想,无论他是否后悔,终归是走出了第一步。他选了路,即使是通向地狱,他也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