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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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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幽州的车马摇摇晃晃,一路向北,山高水远。

李姝本想孤身一人去往幽州。陈老先生说他年少时曾在幽州当过几年兵,怀念旧地,非要同李姝一起。

一老一小轻车简行,看上去不像是去就蕃,倒像是被流放。二人走得极慢,越往北走天气越凉,行至幽州时已。幽州的雪同京都城的不一样,很厚很松,踩上去声音清脆。

李姝一路都很沉默,她把自己裹进了一个厚厚的壳里。郡主府是某皇商充公的府邸改建而来,门庭幽深。府里只住了李姝和陈老先生两人,整日里打不破的寂静。

顺子的那几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扎破了她所有关于“正义”、“拯救”的华丽泡沫。她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善行”,是建立在何等脆弱和傲慢的基础之上。她开始自我怀疑,自己究竟是正义的侠客,还是傲慢的凶手。

李成泓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杀了李远泽,又以逆反的罪名处置了李沐砚。李昭称病,去了皇家别苑做太上皇。李成泓在东宫哗变后的一个月正式称帝。

李姝不想把李成泓视作为了篡权夺位而残杀兄弟、逼迫父亲的逆反。

大黎与前朝的几场硬仗都是李成泓领兵打下来的。跟随他的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为大黎打下千秋基业,却因为“景王一党”的身份不得重用。他们逼着李成泓去争去抢,去为他们的血泪挣个公平。

李成泓说他是大黎的刀,为大黎守土开疆,可听在李昭和李远泽耳朵里,却是他手握重兵且心怀鬼胎。

李成泓知道他们对他的忌惮,但他总想赌一把血脉亲情。

他赌输了。

李远泽、李沐砚都在把他和他的孩子们往死路上逼,甚至他的父亲李昭,也默许了对他的毒杀。

他是该感到委屈的。

只是李姝也会去想,李成泓中毒那日是以莽草之毒与其他毒药的毒性相互制衡才拖住了时间,侥幸活命。那莽草就放在李成泓入宫时戴的香囊里——李姝在葛家村跟小老头见识了不少便宜药材,莽草香气浓郁独特,并不难以辨识。如果不是李成泓刚好身中剧毒,服下莽草牵制,以此法搏命,那这莽草会出现在谁的肚子里?

亦或者,李成泓始终未交割兵权,又步步为营,争下法权财权,不为了登上大宝又能为了什么呢?说他是为了不让一路跟随他的兄弟们心寒、为了给他们挣一份公平……可这“公平”自古就是皇恩,不是该他一个亲王该去思虑的。在李成泓为他们“挣公平”的时候,他的心便动了。

他只是动的有些犹豫罢了。

李烁去往绥夏的路上遇伏。李成泓麾下最为刚烈的秦将军为了护住李烁战死。李成泓听说李烁出征的消息日夜不停地追赶,却只来得及听到曾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的一句:“哥哥,你活着真好。你活着,我们就也能活着。”

这句话成了李成泓最坚硬的铠甲,也推着他迈出了最后一步。

李姝明白李成泓所有的苦衷,他的所行之事她都能理解。

可是她忘不了在她失去了洛绮时温柔安慰她的李远泽。那时的李远泽已经受封太子,本不该来灵堂悼念,但是李远泽来了,还很和气地同她和李煜说话。李远泽说她的妻子去世时他的烨儿同李姝和李煜差不多大,哭得比他们还凶,他哄了好久。李远泽说他的妻子也是远嫁,难产而亡,死的时候没什么力气,只是把脸蹭在李远泽的手里,像一只狸奴。

她也忘不了每次见到李燿时,他总会变出些有趣的玩意儿或者好吃的吃食给她。在她闯祸惹事时,李燿总会偏袒她,不惜摆出皇长孙的架子向李烁施威,护着她的任性。

李姝见过李嫤持刀立马,带一群娘子军死守绯云城,也同她彻夜长谈,说女儿间的悄悄话。李姝知道她会在战后的夜晚因为后怕难眠,也会因为打了胜仗任由自己被灌醉。见过她谈起梁靖安时的羞赧,也见过她一次次被拒绝后的怅然。她告诉李姝她喜欢梁靖安,但她的天下里不仅仅有梁靖安。

至于李烨,他没怎么对李姝有过好言好语。但是李姝记得,他们在绯云城时去先生家里上课,有次落雨,积水又深又脏,路面崎岖无法行车。李烨那么娇气、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二话没说就挽起衣服裤腿,一路趟水,背着李姝回家。

李燃……李姝知道李燃的城府深沉,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脱他的摆弄。只是,即使在万般算计下也会有失控的那一瞬,本可以遮掩得更好的算计,在面对她的安危时乱了阵脚。

他们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只是在巩固本就该属于他们的势力,维护属于他们的权力。立嫡立长,自古如此。他们没有横征暴敛,没有宠信奸佞,没有怠政荒政,没有拒谏饰非……他们只是位属东宫。

错的是谁呢?李昭吗?他也曾为了李成泓的伤落泪,也曾全然信任自己的儿子,委以重兵。他只是在两个儿子里选择了更能让天下信服、更名正言顺的那一个啊。

还有谁呢?李沐砚吗?他也同二位兄长一样为了大黎征战沙场。可是,大哥成了太子,未来继承大统,二哥成了景王,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只有他,空有一个睿王的名头,半点实权也无。他所做的无非是挑起争端,搅乱一池浑水,泄愤罢了。

不过李沐砚出手太过狠辣,李姝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疤,想着不然就把所有错处都推给这位三叔好了,想着想着又笑了,关他什么事呢?

那错的是谁呢?是她吧。她错在世间万事万物错综复杂、因果缘由各有苦衷,而她却妄想用根尺子去量其中对错。她连自家的事都看不清道不明,竟然还想着济世救人,匡扶正义,确实是太过傲慢。

李姝想着想着就过了一天又一天。她也不生炉子,裹着件大氅窝在躺椅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幽州的天。

陈老先生叹了口气,“郡主,幽州不是你逃避一切的安乐园,而是你实现愿景的道场。你该面对的不是过往的错,而是继来的业。”

“我的业就是修身,养性。”

李姝同陈老先生一小一老并排窝在房檐下,一个想给自己结一只厚厚的茧,一个恨不得立时把茧剖开,催人成蝶。话不投机,最后只能各看各的天。

头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跳进院子里,头顶的发髻胡乱扎起,像是趴了只小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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