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连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一僵,一时竟接不上话。
“我还以为是意外呢。”他挠挠头,坦诚道,“我还以为是克里斯学院的系统出问题了呢。”
他的确没想那么深,只当是意外卷入地下城,从未往“布局”二字上想。
赵银鞍懒得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寂林深处,语气轻淡却锋利:“大概从你们踏入克里斯学院开始,每一步,每一场冲突,每一个死掉的人,全都是别人算好的。”
“但,这只是你的猜测吧。”松连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明白,布下那么大一个局面究竟是为了什么。根本没有好处,不是吗?”
“对于布局人来说有好处就好了,和你有什么关系?”赵银鞍语气淡淡,连眼神都没分给松连,依旧懒懒靠在凌江青怀里,呼出的热气在他的颈窝循环。
松连被她堵得一噎,却偏偏反驳不了,只能讪讪道:“再怎么样,管他是不是什么布局的,我们都必须走出这个森林不是吗?”
“嗯,还没有到时候。”苏媚只是往前走着,往远处看去,漆黑一片,就像这片森林没有尽头,“还差一点。”
声音还不够。
“寂林有两种攻略方法,一种是心无旁骛地直走,没有情绪波动,它就无法追踪到你,另一种……”
柔婉又凄切的呼唤突然在寂林里飘荡,松连下意识就要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手腕却被赵烈一把攥住。
莫恨嗤笑一声,猫耳兜帽下的眼睛扫过众人,手指胡乱地指着一个人,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哎呀,再敢乱看乱应,下一个被林子吞了的,就是你哦。”
这个人果然想走第二种方法,那么试试看吧,能不能杀死这个怪物,正好这个的没有数据。
“接下来,只有我能说话,其他人全部禁声,不准说话。”苏媚放大声音,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够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
苏媚的目光扫过松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厉色,“不准说话,不准跺脚,不准碰枯枝碎石,踩腐叶,哪怕有东西攻击你们,也别出半点多余的动静,你们只需要直走就够了。”
松连听到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僵硬地点头。
苏媚有些无奈:“放松,可以呼吸。”
“第二,断情。”她语气更冷,“不管听见谁的声音,是队友的求救声,是亲人,还是你自己的执念,全是假的。不回头,不应声,不找寻,破不了幻听,就等着变成寂林的一部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使用你的精神力。”
“做不到的就死。”
苏媚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格外清晰。众人不敢有半分异议,全都绷紧了心神,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
不能有情绪,放松,她们在这个时候只能选择相信苏媚。
赵银鞍靠在凌江青怀里,垂眸,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媚主导局面。装瘸的姿态摆得稳稳当当,半点不露破绽。凌江青同样垂眸,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腰,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莫恨歪着头,猫耳兜帽轻轻晃了晃,嘴角噙着狡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格外有趣的戏,半点不见慌张。
接下来,真的会有那么顺利吗?
松连跟在赵烈身侧,浑身僵硬,呼吸放得极轻。
寂林深处的幻听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苏媚……”
“媚媚,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小小年纪就这么冷血,长大了还得了?”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过得这么苦……都是你拖累的。”
声音又柔又怨,像毒蛇缠上耳膜,
一字一句,全是她小时候日夜承受的指责。
苏媚没有停下她的脚步。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你爹不疼你,没人真心待你,你一辈子都只能靠算计。”
“回头啊,回头看看我,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啊……”
“苏媚,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的……”
幻听黏腻、怨毒、阴魂不散。
那就纠缠一辈子吧。
果然是这些声音吗?还真是没新意。
苏媚嘴角扬起。
松连耳边的声音骤然炸开,比之前更尖、更狠、更熟悉。
全是薛夏当年那句刻进骨子里的嘲讽,是在一起玩的人背后的讽刺,是母亲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松连,你就是个废物。”
“你什么都做不好,你就是个没用的二世祖。”
“你一辈子都赶不上别人,一辈子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你怎么不去死啊——”
“要是不是你的话,你哥哥……为什么死的要是你的哥哥……”
尖锐的声音一遍遍往脑子里钻,全是他最害怕、最不想听见的评价。
松连浑身猛地一颤,额角瞬间冒出汗,牙关咬得发紧,胸口剧烈起伏。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回头反驳,他的母亲不会说这样的话。
心底积压多年的自卑、愤怒、不甘……
不能回头,不能说话,不能反驳……
没有一个人回头。
没有一个人应声。
没有一个人动用精神力。
“潘毅然,为什么杀了我?”死去的同学的声音不断钻了出来,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啊!!”
熟悉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阻挡着她们的前进。
声音层层叠叠,扎进脑海,
每一声都在拽着他们回头,每一声都在搅碎心神。
许是听见了昔日同伴的哭喊,许是再也扛不住良心的撕扯,他猛地回头,喉间滚出一句:
“我来救你——”
“救”字才出口一半。
寂静里,一声极轻,极干脆的异响。
“抓到你了。”
连惨叫都来不及。
人头滚落在潮湿的腐叶上,眼睛还圆睁着,剩半截未说完的话僵在唇边。
颈间切口平整得诡异,没有血喷溅,只有寂林一口吞掉所有声音与温度。
尸体直挺挺倒下,陷在泥里,连闷响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消失了。
在他身边的人瞬间僵住。
刚才还喧嚣刺耳的幻听,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就像是林子吃饱了一口,暂时休息一样。
死人了。
赵银鞍窝在凌江青的脖颈处。
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记住,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无视一切声音,哪怕听见至亲哭喊,半步都别偏。硬闯过这片区域,找到寂林核心,毁了它,我们才能出去。”苏媚的声音很温柔,就像下一秒她们就能出去一样,稳定着她们的内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寂静的空间总是带给人错觉,误以为自己在里面很久了,也误以为自己走得并不远。
寂林的声音越来越诱惑,蛊惑着人的心智。
尸体一具接一具,被湿冷的腐叶轻轻覆盖,连血迹都被寂林吞得干净。
一个个人的倒下,莫恨站在最后,目视着前方,记录着这些尸体,记录着她们的死亡时间……
收集了一组组的数据。
但,赵银鞍依旧什么也没有听见。
找到了,地下城的核心。苏媚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地下城的核心。”
凌江青抱着赵银鞍,在枯木前停下。赵银鞍抬眼望向那棵巨树,好大的书。
苏媚也驻足,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树干中央那一处微微跳动的暗芒。
寂林的尽头,核心的所在地。
接下来,只需要考虑如何把它毁掉。她抬眼看向四周,轻点着剩下的人数。
一,二,三,四……
12个人,死得真多。
那么该怎么打破核心呢?如何排兵布阵呢?苏媚看着剩下的那12个人,思考着,赵银鞍是个向导,也没办法当成是战斗力。
她在地上不断测算着战力分布和攻击方式。
凌江青抬眼看向那颗树上的暗色核心,是那个吗?再低头看了一眼赵银鞍。
赵银鞍点点头。
该把她给谁呢?凌江青迟疑了一下,走向了苏媚,递给了她。
“给我?我现在在忙。”苏媚指了指自己,然后指指地上,无奈道,“你把她放到地上不就好了。我们本来就缺人,没必要找个人给她抱着。”
凌江青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树。
“你一个人去?”苏媚皱眉,不赞同道,“太难了。这不是我们学生一个人可以攻略的东西。”
凌江青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下唇。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姿势,指自己,指树。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一个人,你们别动。
苏媚被他自信的眼神震慑到了,接过了赵银鞍。
赵银鞍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轻轻写下了小心两个字。
凌江青没有发出声音:我知道。
他伸了一个懒腰,径直往前走,边走着边左手将腰间的剑拔出。
助跑,凌空一跃,一下子冲向了巨树的树枝上。
巨树的核心的暗芒便骤然暴涨,漆黑的树干上蔓延出细密的血色纹路,一股磅礴的精神力威压轰然砸下,硬生生将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这股精神力,这股力量。
还真弱。
赵银鞍坐在苏媚的手臂上,打了一个哈欠。
“硬扛!不能用精神力保护自己。”苏媚大声喊道。
松连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渗满冷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心底的恐惧不受控制地翻涌,幻听再次卷土重来,脑子里面的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戾。
赵烈咬牙强撑,双臂肌肉紧绷,却也只能勉强站稳,周身气血翻涌,根本无法再前进一步。
啊……赵银鞍差一点惊呼出声了,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没想到苏媚这么连这个都承受不住。
还好还好,没喊出来。
苏媚同样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即便她心性再冷硬,在这股碾压性的精神力威压下也寸步难行。以在场众人的水平,别说摧毁核心,光是靠近,都会被这威压碾成齑粉,根本不可能摧毁它。
是她太低估核心的实力了。
所有人都陷入绝境,精神力威压越来越重,地面的腐叶开始簌簌颤抖,一双双贪婪的眼,死死锁定着眼前的活人,准备将他们尽数吞噬。
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赵银鞍最后还是坐在了地上,因为苏媚没撑过那股精神力威压,她要不要装一下晕倒啊?怎么感觉,她有点不太合群?
她张望了一下四周,发现莫恨站着和她对视了,还冲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