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嘀咕:“说的好像他不曾弃我一样。”
“什么?”乔然没听清。
沈煜说:“去叫你主子查查,钱九郎生前与何人来往,顺道看看他母亲是否在世。”
“陈吉早去查过,除营里辎重兵,余下便是邻里乡亲,户版有据可查,并无可疑处。他母亲阮氏,在钱九郎尸身打捞上来后曾来过一次。因旧日嫌隙,钱九郎入叱锋军以后,母子二人就分开住了,钱九郎的事她一概不知。”
那边顾长渊问到关键处,妇人略沉吟,似想起件怪事,不甚确定道:“出事那天晚上,钱火长家水井哗啦啦响了阵,民妇当时以为钱火长在捞掉井的妻儿。乡里乡亲,出了这般惨事,我们本该帮着料理后事,可到次日,钱火长家并没有发丧。民妇心中忐忑,惧官家来人查办此事,用过晌午就躲去邻县阿娘那儿。直到夫君托人来口信,说钱火长家没什么事,这才敢再回自己家。”
“那之后,钱九郎可有回去家中?”
“有,”妇人肯定道,“和往常一样,隔三差五便回来趟。后来倒有很长时间没见,我当军中事情多,哪里想到,竟是随妻儿一道投了井。”
据仵作查验,男尸死亡的时辰与钱九郎妻儿相差不过半日,再合沈煜之前所言,顾长渊当即断定,沈煜在林中所杀之人绝非真正的钱九郎。不是他,却知事情始末,还能于钱九郎身死后,取而代之。
堂上只余顾长渊一人。沈煜出去道:“我要见阮氏。”
遣他来是为钱九郎不假,吩咐人时顾长渊甚至忘记了沈煜夹到受伤的两条腿,如今见到人,他倒全部想起了。不仅想起昨晚之欢,还想起魏修远言及的帮沈煜隐瞒下的事!
“绥国能失我沈煜,却不能少顾长渊。”
沈煜是这么说的。
储位之争,层出不穷。莫说沈慕和沈珩,就是顾长渊自己,都以为沈煜终其一生只能在周国为质。偏他回来了,沈慕多番筹谋,怎肯屈于他下?顾长渊疑心过,他命人查了沈慕的人,行踪没有异常。
如今再看,构陷沈令仪,沈令仪逝世,再到沈珩来见沈慕,疑云有了指向。沈珩来的时机不对,以往二人相见,多为沈慕回朔城。沈珩担皇宫守卫一职,平常不会来榆州,准确讲,在此之前他一次也没来过。
顾长渊快速捋事情发生的时间,沈慕之妻胎像不稳在后,沈珩遇见钱九郎妻在前。沈令仪身死,沈煜于宫中便没有了倚仗,下一步,林知绾和她两个儿子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去查沈珩行踪,”顾长渊对陈吉道,“还有林知绾身边的人。查沈姨去世后,他们去过何处,见什么人,医者药铺来往的商贩,一个遗漏都不要有。”
陈吉领命离开,顾长渊又吩咐乔然接阮氏来。
于是乎,只剩沈煜了。
“‘顾长渊要是问起,就说我的毒解了。’”顾长渊开始算旧账,“沈四郎你挺行啊,还懂战场不能分心呢?”
“没有的事,你打哪儿听来的。我原话分明是你知晓又帮不上忙,不如请修远哥哥和邹家姐姐多费心。他们没同你讲么?云游子能解。”
沈煜倒打一耙,“枉我一直以为你有派人去寻,结果居然没有!顾长渊,你的喜欢太没诚意了些。”
“......衙里那么多人,就没人告诉你,魏修远现在我军中任医官一职?”
言外之意,是要叫魏修远前来对质?顾长渊的弦外音沈煜听懂了,所以他佯装惊讶地问:“我一死,父亲他就宽绰成这样了?给你俸银,还允你添医官。难不成之前种种皆是因为我?这要叫他知晓我没死,叱锋将士不得受我所累,我还是趁早寻个短见罢了,省得——。”
沈煜抖机灵的劲儿陡然收住。顾长渊眼神实在不善,貌似,好像,大概,沈煜觉得他招惹不起,他说:“省得殃及池鱼。不过我转念一想,若在地底遇到我娘,她不得伤心欲绝呀。何况老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寻短见没出息,我不能干没出息的事,只能劳烦长渊哥哥你多担待了。”
顾长渊嗤道:“是吗?”
“是啊,”沈煜装出委屈样儿,“你我都那样那样了。”
顾长渊故意道:“哪样?”
“就,”堂中没别人,沈煜原意是想说嘬嘬套套夹夹,孟浪粗俗逗弄而已。可顾长渊看着他,沈煜在顾长渊眼里看出了揶揄,离去的浪潮好像回来了,他不由得颤了下。沈煜不敢看顾长渊那意味深长的笑,他偏过头,换了话:“我腿还疼着。”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为难我。
他声音越说越轻,耳尖悄悄浮起一抹红。未尽之言,顾长渊已然会意。他牵沈煜的手,一如儿时遭到训斥,堂而皇之地带他离开。马车候在外面,顾长渊掀了帘,屋舍掠过眼前,当年景,那年事,渐而涌现心头。
太初十一年冬,雪过天晴,马车驶入朔城皇宫。后院积着雪,两岁的沈煜独坐台阶处,像极了雪堆的小娃娃。
他唤长渊哥哥,给顾长渊拿吃食玩耍物,顾长渊走哪儿,沈煜就跟哪儿。念秋也还小,有时会和沈煜争哥哥,往往这时,沈煜会乖乖地退一边,等顾长渊抱完念秋再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