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念秋回了榆州,沈既白留他陪沈煜,他们一块儿读书,一块儿写字,晚来同床共枕。直到沈煜八岁,被立太子......
“你为太子陪读,太子所做不妥处,理应由你受罚。你若不愿,便当于太子举止不当时出言制止。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即便日后你承袭顾上将军之位,他依旧是太子,未来的国君。长渊啊,你要知晓其中的分寸。”
施文良的话伴了他多年。直到——
“主子,榆城传来消息,老将军病重。”
林疏、陈镇山同至,顾长渊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和沈煜说,他匆匆赶回榆州,行冠礼,接顾家军。父亲去后的两年,顾长渊历生死建战功,动荡将将平息,朔城来了旨。
沈既白言周国使臣已至,点沈煜去周同学,又讲公冶先生授课,另有武将随行,无须顾虑其安危。
可是啊。
可是沈既白不答应,他说宁愿两国兵戎相见。既如此,何必叫自己回来?顾长渊站在大殿,仰视座上人。他想要顾家军的吧,才会在父亲去世以后安插他的人,才会于他孤立无援时行刺杀。那么现在呢?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从接他来朔城,遇沈煜,这盘名叫政权的棋局就开始了。沈既白要做明君,当慈父,恶事得有人接手,他无疑是那最合适的人。
倘若他留沈煜,战事便因二人情谊而起。倘若不留,无论骂名还是大义,都将是他顾长渊。
门口一阵窸窣,探进来的脑袋又缩回去了。
施文良教沈煜制衡,为帝者沈既白岂会不明这个理?他安排顾长渊、沈煜一起长大,为的便是顾长渊日后能顾几分儿时情。偏沈煜不领情,他认定顾长渊会护着他。
顾长渊说:“我顾家纵有三头六臂,三地同战,也只有败字可言。一个沈煜,换绥几载安宁,何乐而不为?四郎心善,倘使知晓其中利害,定能明白此举背后的道理。”
他如沈既白所愿,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决定。但沈煜,何辜呢?就因他聪慧过人,所以沈既白要防范于未然吗?用他制衡沈煜,再叫沈煜记恨于他。
顾长渊反身抱住沈煜,一颗大脑袋埋进沈煜肩窝,蹭蹭半晌,终是问:“恨我么,四郎?”
他送沈煜出垣州,沈煜在叫他,沈煜探身窗外,叫啊......叫啊......车越走越远,尘土飞扬于马后,他却头也不回。
沈煜说:“啸风跑太快,我看不到你。”
顾长渊闷着声儿:“下次喊它喊慢些。”
“还、有,下次吗?”沈煜难以置信。
顾长渊笑颤了身,不会有下次,沈煜是他的,再不会有下一次。他没说出口,只是捧捧沈煜的脸,在唇角结痂处落下吻。
***
使衙客堂。
林疏置了屏风,沈煜坐其后,顾长渊在外,拨去浮茶间乔然带人进来了。眉眼来观,和钱九郎有几分相像,细看却又不尽相同。她着粗布袄,上有补丁几块,发齐整,行过礼后顾长渊说:“此番叫你来,是有话要问。”
老妪应声。
沈煜未放手上的盏,他端着,说:“你曾在平溪住?”
像是没想到问的会是她的事,老妪呆愣了片刻,方点头言是。
沈煜又道:“河西部踏平平溪那年,史记无人生还。可我听说你活于那时,能与我讲讲吗?”
屋内阒然,老妪久久不言,沈煜饮着茶,飞鸟掠过窗外,树叶簌簌作响。少顷,老妪开口了,她说:“我随阿爹住在平溪镇外的小村庄,阿娘居城中。那日阿娘来了,阿爹特别开心。他去买了菜,特地带了肉,我们正准备吃,外面来了人。”
“他们着装怪异,进村二话不说就屠戮开,阿爹护阿娘,阿娘又护我。他......”老妪顿了顿,“他命那些人松开我,村上的人都死了,阿爹阿娘也死了,只有我,他放了我。”
“然后呢?”沈煜的声音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