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疯我的,不正是你们?”
——“当年断我‘左右手’,被复仇,难道不正常?”
——“你敢当着这里所有警员的面,说说你们私下干的都是什么勾当?!”
——“不管私仇还是公义,清算、伏法,就是你们唯一的结局!”
一句句冰冷的质问,宛若咒语般反复盘旋在耳边——这是袁弋和程礼在车库里的最后对峙。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仓促间,根本没人来得及梳理线索。忙时还好,一旦停下来,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一幕,捡拾着零碎的言语,一点点拼凑事件脉络。
装甲车内,一时沉着肃穆。
而警员们分列两侧,坐姿挺拔,目不斜视,看着一派规整严谨,实则思绪早已飘远。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茫然和凝重。
如果尧泽没有开口,这样的气氛大概会一直维持下去。
“你在酒店的导图上,留下了‘鹤’、‘祺’两个字,他们……就是你曾经的‘左右手’?”
袁弋指尖微顿,继而下落,继续点击手机屏幕。待信息发送完毕,他才抬起眼,语气平淡无波:“是。”
尧泽几乎没有停顿:“牺牲了?”
四目相对,未见波澜。
袁弋的声线却比之前更低、更沉缓:“一死、一疯。”
倏然间,车舱内的空气变得稀薄又压抑。警员们仍旧维持着目不斜视,可心底骤然攥紧,莫名地感到窒息。
众人以为尧泽会顺着话详问下去,没想到他直接调转了话头:“你刚刚有句话,说得挺突兀的——程礼不是叛徒,而是内鬼。你在确认什么?”
袁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默默关闭手机屏幕,靠向舱壁。才说:“所谓内鬼,从不会和我们一条心——他们从小被培养、洗脑,有自己的一套信念。”
他语气平缓得如诉家常,“之后,这些鬼会成为各个部门的好好先生,以便更好地套取信息。而程礼,今年有五十三了,扎根警署整整三十年。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光是署里报上来的最新数据,捕获的内鬼人数已经超过了四十人。”
尧泽垂下眼角,心绪沉沉。其余警员也都竖起了耳朵,认真聆听。
“再关联起贫民区被困的五十年,像不像……有着一群人,在半个世纪前就布下了巨网?”
袁弋继续说,“所有人,都盯着体制的疏漏、恶势力的猖獗、贫民区的不公,可这桩桩件件加起来,真的只有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吗?”
当所有人都认为,目前案件的严重程度已升至顶峰,袁弋依旧习惯跳出原有的范畴,直指盘踞了数十年的深层内幕。
尧泽无从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有着一股违和感,始终萦绕不散。
“梁乔对贫民区的托举,大家都看在眼里,可纵观全局……”袁弋言语中多了几分锐利,“你们就没有察觉到突兀的地方?”
与袁弋接触过的警员,哪怕相处时间再短,也知道他的行事风格。此时的一问,迅速将他们拉回了搜证的日子。他们甚至还未收拢起全部思绪,就又将思路扩散出去。尽可能地,在记忆里搜寻那一点的不同寻常。
“我……”
一道声音扬起,说话的是一名武警部的队员。
方才从车库出来,尧泽先是整合了酒店内分散的队员,再划分成两组,坐进伪装成冷链运输车的装甲车上。
他们这一车,包括尧泽、汤鹏和袁弋,余下的7名警员,皆来自不同部门。
武警队员刚说出口,就引来数十道目光,他下意识顿住了。可想到近日所见所闻,判断袁弋不会是个“一言堂”,随即淡定下来:“袁队,我个人感觉,培养杀手这一点就挺突兀的。”
“对。”他旁边一位稍显年长的警员也赞同这个说法,“左警官的新报告,我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说,咱们以前遇上的□□,要么是混混扎堆,要么是雇打手。了不起的,雇几个职业杀手,也都正常。可这次遇上的,不请不雇,反倒还挑人培养了?很难理解啊!”
武警队员点着头:“退一万步说,挑人也不打紧,可为了让自己挑选的人加入自己,不惜以各种方式毁掉他们的人生,又威逼利诱……怎么说呢?大费周章?劳师动众?夸张?”
他实在找不到更多的形容词,但在座的都听明白了。
话题一开,随之而来的,是众人踊跃地表达,整个车舱瞬间热络起来。
“有钱雇人,还非得搞得那么复杂?不会是,他们连职业杀手的生意都干吧?”
“你不是看过左警官上交的口供吗?上面就有提过,这些杀手确实会接手一些‘生意’,说是他们的‘个人福利’。只要完成任务,他们就能拿大头。”
这时,有人狐疑:“如果他们有‘杀手生意’,那挑人加入,就算不得突兀了吧?”
简短的一句,似乎推翻了所有。车内再一次陷入沉默当中。警员们苦思冥想,到底还是拿不准哪里出了问题。
尧泽只想问袁弋:“你怎么看?”
袁弋摇了摇头,表示不好定论。这或许是目前为止,令他难以笃定的一项。
“李家的账本和银行流水已经查实了,李家人一方面利用赌场诱人犯罪,另一方面又经营着地下的器官产业链。所得钱财,一部分给药厂洗白,另一部分都用于日常支出。”袁弋边想边说,“但不管吃喝玩乐,大至高奢小至生活用品,绝大部分的开销,都会有一个绕不开的点——他们几乎都选择在馥贞集团旗下的商铺消费……”
面对这种行为,尧泽的第一反应还是洗钱。可如果只是洗钱,袁弋绝不会对此起疑。
他耐心等待,果然听袁弋道:“如果李家和馥贞集团是合作、是同谋,甚至是盟友,那么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后,至少能得到些分红或甜头。可李家没有,不管是账面上还是银行流水。其中,还包括他们家族的旁支,只有每月固定的拨款,根本没见过所谓的分红。”
尧泽眼珠一撇,继而悟了:“他们这是在……单方面‘供养’着馥贞集团?”
这听起来,比培养杀手更匪夷所思。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几人开始疑惑:
“馥贞集团每年收入不菲,还需要‘供养’吗?”
“也没听说过他们集团有什么危机啊,可……”
可是什么?
事实就在眼前。
于是有人换了个说法:“之前,我们都以为‘白街巷’、李家和馥贞集团都是联系在一起的,现在看却未必了。按杀手的口供,馥贞集团确实有给他们‘生意’,这是不是说明‘白街巷’是独立在外的?”
“李家又是供养着馥贞集团……那培养杀手的钱谁出?馥贞吗?”
“你们这么一说,我感觉、个人感觉啊——馥贞对这‘白街巷’都得用‘雇’的,更像是主导地位啊!”
一名警员越听越乱:“你们研究这个做什么?有关系吗?”
“就是!现在说的是,突兀的点在哪?或者说,‘突兀’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似乎戳中某位警员的脑洞:“你们看啊,有人挣钱,有人培养杀手……”
他环视一周,“像不像搞私兵?”
望着他略带点兴奋的表情,对坐的一名警员嫌弃道:“还搞私兵?那私兵弄出来要做什么?回到皇朝,称王称霸?建立新时代?能再中二点吗?”
那警员的兴奋立时被冰冻住,才“呸”了一声,又被忽如其来的认可给打断了。
“这一点,我也有考虑过。”
猛然间,所有警员侧脖子扭头,不为别的,只为声音的主人,竟会认同这番话而大感困惑。
那警员忽然就不自信了:“袁队……我其实就是乱说的,没有根据……”
袁弋对解释充耳不闻,自顾自斟酌着:“培养杀手如果只是一门生意,那它的规模太大。你们别忘了,我们七区被供出来的杀手总数就高达百位,还不包括内鬼。”
他深吸一口气,“那别的大区呢?贫民区所发生的事,已有七个大区坐实了。算起来,这支杀手队伍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
“目的呢?跟警署争权?还是推翻政署?”武警队员大感荒谬,“有那么容易吗?”
“有!”方才那名兴奋的警员经袁弋确认后,又支棱了起来,“我就问你,贫民区那些渎职警员,你见了想不想抽?程礼这种埋进署里的内鬼,都不知道帮忙掩埋了多少真相,你想不想抽?要是你想抽了,百姓们呢?”
“卧槽!要真这么中二,那接下来,他们就会在适当的时候,利用这些鬼啊叛徒啊,抹黑政警两署?”某警员顺着话往下想,“然后,他们换个身份,扮做‘正义的化身’,再喊个口号来当家做主?”
众人的话是越说越离谱了,尧泽却没有参与。他始终盯着袁弋,看着他陷进跳跃的思维世界,旁若无人般碎碎念了起来。
须臾,袁弋凝起眸:“不需要。他们不需要造反,或者推翻政警两署。这就好比打碎整个世界去重建,耗费巨大,变数也极多。绝对不是最优解。”
众人狐疑不决,唯有默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花50年慢慢渗透的势力,不会计划一场暴力革命。”袁弋眸光清明,“就拿‘白街巷’、李家和馥贞集团来说,三方关联,已经可以实行统治一个贫民区——法律、资源、民生,都在按照他们的利益运转,形成了隐形的寡头统治。”
他看向尧泽,“最接近的逻辑应该是,蛀空现有体制,接管权力缝隙。劫持内核,远比摧毁外壳再重建,更加妥当。”
袁弋的想法、他的逻辑,推演出来的架构,对许多人来说都太大、太虚空。众人微张着嘴巴、眨着眼,一时不知应该要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