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尧泽眼中没有茫然，态度更是坚决：“那之后，我给你当‘手’。”

袁弋从思绪中抽离的当下，忽闻这么一句，反应了许久，骤然一怔。

“但我有个私心。”尧泽目光澄澈而执拗，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我想亲眼看看——你拼了命都要赌回来的真相。”

“尧泽……”

“袁弋，我不瞎。从6号到现在，十多天的时间，对我来说无比漫长。我承认，他们的布局和手段，颠覆了我的认知，不管是梁乔的，还是贫民区的乱象，或者是幕后黑手们……”尧泽看了眼身边那个始终闭目静坐的面孔，“他们刻意陷害汤鹏，又针对警员制造车祸，所有的所有，都严密得可怕。所以，我才想要确认，你那两位队友的结局，也是想提前知道最坏的结果。”

“我能接受所有代价——”尧泽正视着袁弋，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我申请，加入你的队伍。”

众人瞬间了然。

在车库时，袁弋就有提及要组建一支队伍，专门与这些黑暗的毒瘤抗争到死。

尧泽如今，正式做出了决定。

全程闭目沉默的汤鹏，缓缓睁开眼。一定神，干脆利落地举起手：“算我一个。”

有了尧泽和汤鹏带头，其余警员又像回到了车库里的那一瞬，热切与决绝，纷纷想要主动请缨，比肩作战。

可袁弋立时抬手，用一句“等等”拦下了众人激昂的势头。

袁弋褪去了所有的慵懒与温和，变得冷峻又严肃：“你们有家人、有牵挂，不是孤身一人。这场仗没你们想象的热血和轻巧——”

他拿起手机，点开屏幕，调出一份法医部的认证报告。最先递到了尧泽手中，“如果你们还冷静不下来，就先看完这个。”

尧泽低头，指尖触及屏幕，默念着每一行，最后竟急切地将报告放大再放大。汤鹏见状，猛地将手机抢了过去，同样重复了一遍尧泽的动作。

短短的几行字，让两人脸色苍白又凝重，眼中布满震惊，久久不能平复。

手机在车舱内逐一传递，而沸腾的热血也被逐一浇凉。所有人脸上的热情尽数消退，仅剩那沉甸甸的、无法落地的恐慌与惊愕。

无人言语，也没有人因一时的脸面硬着头皮撑到底。众人从袁弋的眼神里，看到的全是慎重与忧虑，而非不屑与轻视。

他们清楚，袁弋并非看不起谁，一旦决定面对那无尽的黑暗，绝不是靠一时热忱就能担负得起。

然而，总有的人会成为例外——尧泽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郑重又坚毅。

他给袁弋发去了一条私信：

“我跟。”

——————

十五分钟前。

袁弋一则信息发送至杨恬手机，只说了句“时机已到”。

杨恬接收到信息的第一时间，撇下手中忙碌，转眼便登上了“云首播”官网，将早已备好的帖子发送出去。

而同一时间，贫民区主题酒店外墙的那块巨幕也随之亮起。

只是这回，巨幕里没有袁弋不顾代价的现场直播，只有寥寥几行字

——事关，蛮子的最后遗言。

帖子一出，轰动全网。短短几分钟，点击率已超百万。

“云首播”网站的幕后人员一顿操作，把论坛上所有的置顶尽数撤下，独独将这则帖子高悬于首页，既方便浏览，又可见重视。

与之响应的，还有云山大剧院。他们将遗言，以文字的方式公布在每一个招商广告位上。黑底白字，尤为显眼。

或是在那一刻，本已处在风口浪尖的馥贞集团及其背后的蒋家，于网络上，从“嫌疑”直接被定性成了“主谋”。

“嘟噜——”

单莎听到信息声时已有预感，果不其然，大群里也同样收到了关于遗言的书面报告。只是，和网络上的沸腾相比，联合大群内，迎来了史上第一次的集体死寂——钻石厂。

这三个字，便是蛮子死前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留下的信息。

不知情者，还可以有很多的猜测，但知情者，就只剩浑身的冰冷与颤栗。

这样的缄默，或更像是场心照不宣的哀悼——为那些无辜丧命，却被利用到了极致的生命。

单莎关闭手机，放回口袋中。面对着茂盛的山林，悄悄吐出一口气。

在她身边有着数名警员，面向四方，持枪而立。光看背影，与初到此地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却在看到消息后，整个身体都越发冷硬。

沉默的时间，漫长又难熬。不多时，前方传来动静。几名警员警惕望去，就见大靖自茂密的树丛后穿梭而来。

不过几次呼吸，大靖已抵达汇合地，他如今穿着一身黑，很好地覆盖了田园气质，整个人都沾染上了凛冽的气息。

单莎直接了当：“废的吧？”

“嗯。”大靖点头接过附近警员递来的水，“蒋家的矿山废了有些年头，但矿洞里有不少人进出，我不好太过接近。”

他细细地喝了一口水，“地图呢？”

那名给他递水的警员立时从随身包囊侧袋口抽出一卷纸，放到了地上，摊开。又准备好一支笔，放在了地图上。

如今，他们隐匿在接近矿山的一处山林之中，大树草叶都是天然的掩体。还有层层外扩的部署，行动起来，无需太过小心。

大靖单膝下蹲，拿起笔的当下便圈出了地图上的两处地方。道：“钻石加工厂和矿山的距离几乎是挨着的，两处都有人看守。”

他抬头看着单莎，“之前的线索共提及三次‘地下室’，其中一个地下室应该就在这里。”

“矿山、钻石厂……”单莎盯着地图上被圈起来的位置，“你更偏向哪一处？”

大靖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指：“钻石厂地下。”

“不该是矿洞吗？”那名警员冲口而出。

单莎也蹲了下来，却是问：“判断依据？”

“回来的时候，我联系过矿院专职做地下工程的学长，也询问了矿山安全评估人员。他们给出的结论很一致——从物理原理上，在矿洞内部建立钻石培育基地，并非不可能。”大靖又喝了一口水，“但它需要解决的工程难题和投入成本，远超地上建设同等规模的工厂。假设他们愿意斥巨资建造，也还有至少三个致命点需要克服。”

单莎几乎是本能地接上：“耗能、散热？”

大靖默默点了点头：“能耗和散热是第一关。钻石培育设备，一台就是几十千瓦，足以将密闭的矿洞巷道变成一个巨型烤箱。这基本是个死结。”

他站了起来，“还有环境，以化学气相沉积法为例的钻石培育，对洁净度要求几近变态。但矿洞天然充满了粉尘、氡气、湿气和腐蚀性地下水。尤其是氡气衰变产生的放射性铅会污染精密仪器。”

单莎顺着他的话，思索着：“这么说，矿洞的有害气体也是个问题，如果引入高功率电气设备只会更加致命。”

随即，她又拧眉，“但蒋家数代传承……如果他们资金足够，要建立一个可以维持大面积、高等级的洁净空间，并非不可能——之前不是有过，将矿洞改造成恒温酒窖、数据中心，或应急物资储备库的先例？”

“不一样。”大靖看着单莎也站起身，视线随她移动，“你说的这些用途，对环境的苛刻程度、设备功耗和散热需求，都远低于钻石培育——那会是个天文数字。即便蒋家有能力建造，可后续的维持呢？”

“再有，矿洞地质不稳定，废弃后，岩体应力会重新分布，导致顶板冒落、片帮、底鼓等持续变形。”大靖继续说，“在这种环境下安装震动和位移极度敏感的高精度设备，精度和长期稳定性根本无法保证。”

话落间，他拿出手机轻点了几下，仅是一秒过后，单莎便听得信息声“嘟噜”一响，随即抽出手机，点开私信查看。

“蛮子的遗言被唇语师破译后，我就请恬姐帮忙调了那一片的热成像。”大靖道，“经过连日观测，钻石厂厂房上方，有一个持续稳定的高温区，昼夜温差极小，属于24小时恒定。如果只是正常厂房，散热应该是间歇的，热源也集中在设备层，白天热，夜里会降。”

他垂眸盯着地图上的某一区域，“但这个工厂，热源不在厂房里——它在地面以下。厂房只是盖在上面的一层壳。而且，这片热源笼罩的区域，比厂房还大。”

单莎看着信息里附带的一张对比图，发现热源区域果真和大靖说的一样。反观矿山位置，却没有任何异常。她眯起眼：“超出厂房近3倍的面积……”

“热成像……？”递水警员一口气听下来，人都懵了。

他忽然感觉，同为警员，他和他们之间，怎么好像隔了几个专业？

单莎和大靖同时捕捉到了他的声音，看了过去。递水警员一时无措，直觉那两双极具专业性的目光，正在追问：你有什么新的想法？

他咽了口唾沫，脑筋急速回转，“我是说……那矿山进出的人，其实是个幌子？”

“不尽然。”大靖没把话说死，“一是你说的‘幌子’；二是矿山里面，有他们想要护着的东西；第三，以上两者皆有，他们在——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