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学堂里大多数灯火都已熄灭,只有西院角落里的几间斋舍还透出零星的光。景澈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册,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在为白天的什么事烦躁不安。
他站起身来,从床底摸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深褐色的药膏,散发着草药和油脂混合的气味。这是他离家时带的伤药,羌部那边常用的方子,止血消肿比一般的金疮药好用。他将陶罐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禁闭室在学堂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窗都比普通的斋舍小一号,窗上钉着粗木条,门是从外面锁的。景澈走到那排砖房前时,看到最里面那间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不是油灯,是蜡烛,光晕很小,只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他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定。门上挂着锁,但没有锁死,锁扣搭在扣环上,一拔就能打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温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接着是锁扣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格萨洛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就着窗台上那半截蜡烛的光,景澈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用一条灰白色的布条胡乱缠着,布条边缘洇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头受了伤但依然警惕的野兽。
他看了景澈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门开得更大。
景澈从怀里掏出那只陶罐,递过去:“羌部的伤药。止血消肿的。你手上的伤用得着。”
格萨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陶罐,没有接。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景澈说,“给阿依多吉的。他年纪小,那二十下戒尺对他来说是重伤。如果不及时上药,明天怕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格萨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景澈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道谢,只是将陶罐握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罐身上一处细微的裂纹。
“你在哪儿弄到这个的?”他问。
“我从家里带的。”景澈说,“我老家那边,有人也用这个方子。”
格萨洛没有追问。他将陶罐收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他没有说“进来”,但他的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景澈犹豫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只马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窗台上那半截蜡烛是唯一的光源,将整间屋子照得昏黄而压抑。格萨洛在床上坐下来,将那只陶罐放在床头,然后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烛光下,那两道纵横交错的伤痕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触目惊心——肿胀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表面裂开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因为握拳和活动,有些地方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血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揭陶罐的盖子。手指肿胀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把盖子拧开。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左手掌心上,药膏接触到伤口时,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将药膏抹开。
景澈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格萨洛这种人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他能接受这罐药,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格萨洛涂完左手,又开始涂右手。右手的伤比左手更重——他惯用右手,白天打架时出力最多,挨戒尺时也是右手在前。药膏涂上去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出声,只是咬住了后槽牙,加快了涂抹的速度。
涂完之后,他将陶罐的盖子盖好,放在床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景澈。烛光在他的眼窝里投下两团深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难以捉摸。
“你不是来看我上药的。”他说。
景澈没有否认。
格萨洛靠在墙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某种投降的姿态,但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你想说什么,说吧。”
景澈在他对面的矮桌上坐了下来,隔着那半截蜡烛跳跃的火焰,看着格萨洛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我知道不是你挑起的。”
格萨洛没有说话。
“王珣他们喝了酒,说了难听的话。阿依多吉忍不住,先动了手。你是在拦他,不是在帮他打架。”景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处分,是因为你不想让阿依多吉被记过。他才十五岁,如果被记了大过,年底的岁考就算通过了,评等也会被压下去,明年可能连廪膳都保不住。”
格萨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景澈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连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考量,都被一一摆在了桌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低沉:“知道有什么用?”
景澈没有回答。
格萨洛低下头,看着自己涂满了药膏的掌心,烛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你知道不是我先动的手,你知道我是替阿依多吉扛的,你知道王珣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你什么也做不了。我也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近乎平静的绝望:“他们打我二十戒尺,因为我是一个羌人。他们不打王珣,因为王珃是汉人,他爹是府衙的经历。这就是规矩。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禁闭室里安静极了。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跳动了两下,矮了一截,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摊融化的蜡油。景澈坐在矮桌上,看着格萨洛那双涂满了药膏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也许有一天会有用。”
格萨洛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景澈从矮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药膏每天换一次,三天后伤口就会结痂。如果不够,我那里还有一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意浸透了他的衣料。他站在禁闭室门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夜风淹没的声音:
“……谢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穿过月色斑驳的回廊,回到了自己那间漆黑的斋舍里。
阿依多吉躺在床板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
他的双手被白布条厚厚地缠着,布条上洇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渍迹和零星的血点,那是白天戒尺留下的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混合在一起的痕迹。他已经昏睡了大半个下午加一整夜,中间醒过来两次,每次都是被疼醒的,哼哼两声,翻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
同屋的尔古基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尔古基自己的手也缠着布条,但他没有顾得上自己,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一探阿依多吉的额头。天亮之前,他探到第三次的时候,手指猛地缩了回来——阿依多吉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拣出来的石头。
“阿依多吉?阿依多吉!”尔古基俯下身去叫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阿依多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做梦,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尔古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来,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推开门跑了出去。
冯医官住在学堂东侧一个独立的小院里,院门口种着一丛竹子,修剪得齐整,看起来比学堂其他地方都要体面几分。尔古基跑到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竹叶上还挂着露水。他来不及喘匀呼吸,抬手就去拍门。
“冯医官!冯医官!阿依多吉烧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