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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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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没有回应。

尔古基又拍了几下,声音更急了:“冯医官!求求您了!他真的烧得很厉害,人都已经不清醒了!”

过了一会儿,门内终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是我,尔古基,羌部的学生。冯医官,阿依多吉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现在烫得吓人,求您去看看他——”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冯医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冷淡了许多:“惩戒期间,不予医治。这是馆规,你不知道吗?”

尔古基愣在门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

他跪了下来。

“冯医官,求您了。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五岁。那二十戒尺打得太重了,他的手肿得连拳头都握不住,现在又发起高烧——万一出了什么事……”

“馆规就是馆规。惩戒期间的伤病,一律不予医治。你跪也没用。”冯医官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回去给他多喝点热水,用湿帕子敷一敷额头,烧自然会退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门内便再也没有声音了。任凭尔古基怎么敲门、怎么求,那扇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消息很快传开了。格萨洛在禁闭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景澈给的那罐药膏给自己换药。他听完来报信的人说的话,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陶罐,站起身来,走到禁闭室的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肩膀撞了上去。

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簌簌落下。他没有停下来,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时,门锁终于崩开了,木质的门框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整扇门歪向一侧。格萨洛从门洞里挤了出去,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撞破了,露出底下擦破皮的皮肤,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往冯医官的院子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时,尔古基还跪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像是已经跪了很久。格萨洛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那扇门前,双膝落地,跪在了尔古基旁边。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将竹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格萨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升到了半空中,将他的影子从长缩短,又从短拉长。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腰背也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开始酸痛,但他没有动,没有换姿势,没有开口求第二遍。

他跪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时,冯医官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冯医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茶杯,低头看了看跪在台阶下的格萨洛,呷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我说过了,惩戒期间,不予医治。你就是跪到明天早上,我也是这句话。”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将门重新关上了。

格萨洛依然跪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月光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又长又直。

第二天清晨,天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时,格萨洛还跪在那里。他的膝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腰背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

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只觉得冷。细碎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渗进冰冷的皮肤里,似乎连血液都冻得缓慢了几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冯医官的。是尔古基。尔古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凌乱,呼吸急促,跑到格萨洛身边时,他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格萨洛没有回头。他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房门,过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像是嗓子里含着砂砾:“什么时候?”

尔古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膀开始颤抖,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格萨洛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寅时三刻。”尔古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碎,几乎要被晨风吹散,“他一直在喊冷……我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了,他还是喊冷……后来他不喊了……我以为他睡着了……”

格萨洛没有动。他依然跪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打开,又像是在确认它永远不会打开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跪了一天一夜而完全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向阿依多吉的斋舍。他的步伐很慢,膝盖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起来有些跛,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人扶。

他走进那间斋舍时,屋子里站着几个羌部学子,围着那张床,没有人说话。阿依多吉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脖子,皮肤上还残留着高热褪去后的暗红色痕迹,像是一层没有褪尽的潮红。

格萨洛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涂过药膏、仍然肿胀的手——掀开那块白布,低头看着阿依多吉的脸。

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睡梦中说了一句什么话,没有说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忍受着某种痛苦。格萨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俯下身,将白布重新盖好。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盖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惊醒他。

他直起身来,弯下腰,将阿依多吉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阿依多吉的身体还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重量。格萨洛抱着他,转身走出了斋舍。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抱着尸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学堂的大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人拦他。没有人敢拦他。那些早起路过的学子看到他抱着一个被白布盖住的人走出来,全都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他走过。

格萨洛抱着阿依多吉,走出了崇文馆的大门,走上了陈州清晨的街道。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学堂里依然没有人说话。尔古基站在人群中,脸被晨光映得惨白。他咬住嘴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来。有一滴眼泪从他眼眶里掉出来,砸在青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泥土中。

景澈站在回廊下,看着格萨洛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看到赫连昧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正将它对着晨光看叶片上的脉络。赫连昧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地侧着脸,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羌部的规矩是血债血偿。阿依多吉的死,会被算在崇文馆头上,算在陈州府衙头上,算在每一个汉人头上。”

他将那片枯叶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看着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格萨洛回去之后,不会忍气吞声的。”

他放下枯叶,转过头来看着景澈,晨光将他的瞳仁映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你猜,第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景澈没有回答。他站在回廊下,晨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浸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过了很久,他反应过来,语气急促道:“那个医官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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