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姜维道，“三日之后，腊月初五，维必定将凌祭酒完好交于常侍手中。此期间，为免扰攘军心，‘禳星’一应外在仪轨，可先行停止。如此，既全了陛下旨意，亦顾全了丞相安危与北伐大局。常侍回京，亦可向陛下与中常侍言明此中苦衷，陛下仁德，必能体谅。”

姜维的话，滴水不漏。既抬出了丞相和北伐这两杆大旗，又给出了具体时限（三日），还做出了表面让步（停止外在仪轨）。将“抗旨”的指控，巧妙转化为“暂缓执行，以顾全大局”。

王使者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他此来，首要任务是带回凌熠，打压“格物”一派。但若真因逼得太急导致诸葛亮突然病逝、五丈原大乱，这个责任他也背不起。黄皓给他的指示也是“见机行事”，最好能抓回人，但别把局面彻底搞崩。

“三日……太久矣。”王使者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持，“陛下的旨意，是‘即刻’。咱家最多，只能宽限到明日！”

“常侍！”魏延忽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脸上满是不忿，“凌祭酒为救治丞相，呕心沥血，深入险地寻药，九死一生方回！如今丞相之命系于其手，你等远在成都，不知前线疾苦，只知一味催逼！若丞相因此有失，这北伐大业，这数万将士的血汗，谁来承担？！”他本就对李严、黄皓一党不满，此刻见这阉人趾高气扬，更是火冒三丈。

“魏文长！休得放肆！”王使者被魏延的气势所慑，色厉内荏地喝道，“陛下旨意，岂容你置喙？你想造反不成？！”

“你！”魏延怒目圆睁，手按剑柄。

“文长将军！”姜维厉声喝止，目光扫过魏延，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魏延重重哼了一声，退回原位，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马岱、高翔等人也面露忧色，欲言又止。他们未必完全理解凌熠所作所为，但深知丞相对其看重，也知此刻营内外的危局。强行交人，恐生大变。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姜维深吸一口气，对王使者抱拳，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常侍，非是维有意拖延。实乃形势所迫。这样，腊月初五，明日此时，维必定给常侍一个明确的交代。届时，是交人，还是另有变故，维一并承担。若常侍执意要今日拿人，那便请常侍，亲自去‘格物禁院’要人吧。只是，若因此激出什么不忍言之事，惊扰了丞相，动摇了军心，乃至让对岸的司马懿有了可乘之机……维，概不负责。”

他将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同时点出了最危险的后果——内乱生变，外敌入侵。

王使者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魏延，又看了看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其他将领，最后看向姜维那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眼睛。他知道，今日想强行拿人，恐怕难以如愿，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好！”王使者咬了咬牙，“咱家就再信姜将军一次！腊月初五，明日此时，咱家再来要人！若到时再见不到凌熠，休怪咱家……如实奏报陛下，说姜将军你……拥兵自重，抗旨不遵！”

甩下这句狠话，王使者狠狠一甩袖，带着侍卫，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暂时隔绝了那迫在眉睫的危机。

帐内，一片沉寂。

魏延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欺人太甚！”

姜维走回帅案后，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目光深邃。

“伯约，明日……你当真要交人？”马岱忍不住低声问道。

姜维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帐顶，仿佛要看穿那厚厚的毡布，望向北方那阴沉的天穹，望向对岸那座沉默却杀机四伏的敌营，也望向……后方那座飘着药气的中军寝帐。

君臣大义，如山压顶。

但有些东西，比山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