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中军大帐,腊月初三,辰时。
天光晦暗,铅云低垂。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肃立的旗帜和兵士冰冷的铁甲上,发出呜呜的悲鸣。
中军大帐前,岗哨比平日多了数倍。白毦精锐按刀侍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帐前空地。
魏延、马岱、高翔、张翼等将领,已全副甲胄,按序立于帐门两侧,人人面色肃穆,眼神复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姜维端坐主位,一身整齐的亮银甲,外罩玄色大氅,面容沉静如水,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透露出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帐下站立的那几人身上。
为首者,是一名面白无须、身着深紫色宦官常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他面色倨傲,下颌微抬,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正是中常侍黄皓的心腹,姓王的宫中使者。其身后,跟着数名宫中侍卫,手按刀柄,眼神冷漠。
帐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无数道或明或暗、投向此处的目光。
“姜将军,”王使者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中特有的拿腔拿调,“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宣诏。请将军,及营中一应将佐,接旨吧。”
姜维起身,绕过帅案,走到帐中,对着那明黄诏书,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姜维,恭聆圣谕。”
帐内诸将,除魏延冷哼一声,略慢半拍外,其余皆随着姜维跪倒。
王使者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回荡,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
“制曰:朕闻,为政以德,治国以礼。妖言乱政,古之所戒。今有原丞相府祭酒凌熠,假托禳星续命之名,擅动国本(都江堰),行诡道,近妖妄,致有地动之异,险伤社稷根基。其行诡秘,其心叵测。着即锁拿回京,交廷尉彻查,以正国法,以清妖氛。”
念到此,王使者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的众将,尤其在姜维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继续道:
“另,所谓‘禳星’之事,虚耗国帑,动摇军心,即刻起,一律停止。北伐军事,暂由卫将军姜维节制,当以稳军心、固边防为要,不得再行荒诞之举。钦此。”
诏书念毕,帐内落针可闻。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臣,接旨。”姜维的声音平静响起,他抬起双手。
王使者将诏书放入姜维手中,皮笑肉不笑地道:“姜将军,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那凌熠何在?还请将军即刻将其交出,由咱家带回成都复命。至于停止‘禳星’诸事,也请将军立刻下令。”
姜维捧着那卷沉甸甸的诏书,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帅案后,将诏书郑重置于案上,然后转身,目光迎向王使者。
“王常侍,”姜维开口,声音沉稳,“陛下的旨意,维,自当凛遵。然,事有缓急,情有可原。凌祭酒此刻,正于‘格物禁院’中,为丞相配制最后一剂汤药。丞相病体垂危,每日仅靠此药吊命,片刻离不得凌祭酒。若此时锁拿凌祭酒,丞相一旦有失,则北伐崩颓,军心瓦解,此责,维恐担待不起,常侍……恐也难辞其咎。”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将“丞相病体”和“北伐大局”这两顶大帽子,稳稳地扣了下来。
王使者脸色微变,尖声道:“姜将军!陛下诏书在此,明令锁拿凌熠,停止禳星!你莫非想要抗旨不成?丞相之病,自有御医诊治,岂能倚赖一介妖人?北伐大事,更非儿戏,岂可因一人而废国法?”
“维非敢抗旨。”姜维神色不变,“只是恳请常侍体谅前线实情。凌祭酒所配之药,乃独门秘方,御医一时难以接手。可否宽限数日,待此剂药毕,丞相病情稍稳,再行交接?届时,维自当亲自押送凌祭酒入京,并向陛下请罪。”
“数日?几日?”王使者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