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有人送来食物和饮水,也无人有心食用。灯火被挑得更亮。
“第三步,须发与细节。”杨珩开始处理最艰难的部分——胡须与眉毛。她挑选出颜色、粗细、弯曲度都经过精心处理的鬃毛和人发,用特制的、黏性极强但干后透明的胶液,一根一根,以近乎绣花的耐心和精度,粘贴在“面部”相应的位置。每一根胡须的方向、弧度、疏密,都力求还原。眉毛的走势,眉梢的散乱,甚至耳廓内细微的毛发,都不放过。
老皮匠胡师傅则开始处理“身体”其他部位。他用浸染了不同颜色、质感极其接近真人皮肤的薄羊皮和特制绢帛,裁剪、拼贴、缝合,覆盖在躯干和四肢的泥胎上,并处理“皮肤”的褶皱、老年斑、以及长期卧病可能产生的压痕。
凌熠和石师傅则开始调试最后的关键——“腐败”与“尸僵”的模拟。他们用几种化学性质不稳定、会在特定温湿度下缓慢发生颜色和质地变化的矿物盐与有机酸混合物,极微量地涂抹或灌注在“身体”一些隐蔽部位(如腋下、腹股沟)和深层。
同时,在关节处的泥胎和皮肤连接中,设置了微小的、由遇热缓慢变性的胶质构成的“机关”,可以在“死亡”后一段时间内,模拟出初步的关节僵硬感。
当最后一根花白的鬓发被妥善粘贴,最后一处指甲的灰暗色泽被点染完成,窗外已是深夜。
工坊内,灯火通明。
木架上,那“人”静静地躺着。
面容枯槁,双目紧闭,颧骨高耸,嘴唇毫无血色,花白的长须略显凌散。皮肤是那种久病之人的蜡黄与死灰交织,在某些光线下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真实的光泽。身体被素色麻布暂时遮盖,但裸露的手部和面部,每一处细节——皮肤的纹理、细微的色斑、血管的纹路、胡须的质感——都逼真到令人毛骨悚然。
甚至,在特定的角度,能隐约感到那“身体”散发出的,一种混合着药味、陈腐气息、以及……死亡本身冰冷重量的“存在感”。
三位老匠人后退几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们亲手“造”出了一位“丞相”,一具足以乱真的“遗骸”。
杨珩放下手中的工具,身体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她别过脸,不敢再看。亲手“复现”丞相临终容貌的过程,如同一次次用刀切割自己的记忆和情感,此刻完成后,只感到无尽的虚脱和悲凉。
凌熠走上前,最后检查。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遗容”的额头、脸颊、手背。触感冰凉,但弹性、质地、甚至那细微的“皮下”硬度变化,都经过“坤”、“艮”能量的微调,与真实情况相差无几。
他闭上眼睛,用时空枢的感知去“扫描”,这具“身体”的能量场是一片空洞的死寂,与真人濒死时那微弱混乱的生命场截然不同,但仅从物质层面和静态观察,已堪称完美。
“可以了。”凌熠收回手,声音沙哑。他看向三位神色复杂的老匠人,深深一揖:“三位师傅,辛苦了。此物关乎无数人生死,关乎国运兴衰。今日之后,请三位暂居别所,衣食无忧,但需与外界隔绝一段时日。待事毕,必有重谢,亦盼三位……忘却今日之事。”
徐、胡、石三人闻言,默默还礼,神情肃然。他们知道,从踏入这工坊起,自己的命运就已改变。能参与此等密事,是祸是福,已难预料,唯有听从安排。
“替身”已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工坊另一侧,几个同样可靠沉默的工匠,也在凌熠的指导下,完成了那具特制“内棺”的最后组装。
阴沉木的棺椁内,多层“月影纱”衬里,夹层中填充着研磨细腻的“天地之眼”矿石粉末和安神药剂。
棺盖内侧,镶嵌着几块与时空枢、杨珩手中监测仪器相连的、能感应内部温度、湿度、及微弱能量波动的水晶薄片和银丝回路。
棺椁外部看起来朴素厚重,与寻常贵戚所用无异,内部却是一个力求维持生命静滞的微小“结界”。
科学的冰冷,任务的悲壮,人性的挣扎,在这间灯火通明的秘密工坊里,交织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壳”与“蝉”的载体,都已就位。
接下来,便是将它们放入那宏大而危险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