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魏军大营,中军帅帐,腊月初四,黄昏
帐内光线比往日暗淡些,只点了两盏牛油巨烛。
司马懿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山河地势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代表五丈原蜀军大营的那个标记上。
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沉默的、却充满压迫感的石雕。
司马昭侍立一旁,手中拿着几份刚刚送到的谍报,低声禀报:
“父亲,西边(蜀营)今日情形,越发蹊跷。清晨,那成都来的王姓使者又入姜维中军帐,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脸色不甚好看,但未再提押人之事。据我们收买的蜀军低阶军吏透露,姜维以‘凌熠突发急症呕血,丞相病情骤然恶化’为由,又将交人之事拖了下来。”
“突发急症?病情恶化?”司马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么巧?就在诏书规定的最后期限前一日?”
“还有,”司马昭继续道,“蜀营今日气氛,凝重得异常。虽未见大规模调动,但巡哨加倍,岗哨眼神警惕远超平日。医官出入中军寝帐次数明显增多,且神色仓惶。营中窃窃私语之声不断,虽无法探知具体内容,但那种……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压抑感,隔着渭水都能感受到。几处望楼上的蜀军旌旗,似乎也……垂得比往日更低些。”
司马懿缓缓转身,走到案后坐下,示意司马昭将谍报放下。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潜伏在五丈原外围最高处的“夜枭”用鹞鹰传回的目击记录,上面有简单的线条图示和标注:黄昏时分,观察到蜀军后勤营侧门,有数辆覆盖油布的大车悄然出营,向南而行,护卫精悍,行动迅捷,不似寻常辎重运输。
“向南……”司马懿的手指轻点着“南”字,目光深邃,“是往褒斜道,回成都的方向。车辆不多,护卫精干……运送的是紧要人物?还是……紧要之物?”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派往斜谷、傥骆道等蜀军可能撤退路线侦察的游骑回报:并未发现蜀军有大股部队提前移动或设伏的迹象,一切如常。
“姜伯约用兵,稳字当头。若诸葛亮真到了最后关头,他第一要务是稳住军心,秘不发丧,同时筹划撤军事宜。绝不会在此时,分兵护送无关紧要的人物或物资回成都,徒增风险。”司马懿像是在对司马昭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除非……那车上的人或物,比稳住眼前大军、应对我军威胁,更加紧要。或者……那根本就是个幌子。”
司马昭眼中精光一闪:“父亲是说,蜀军可能在行疑兵之计?那凌熠并未生病,甚至……诸葛亮也未必就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另有图谋?”
“生病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司马懿端起案上微温的茶盏,却未饮,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但‘病情骤然恶化’,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就值得玩味了。至于诸葛亮……”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钦佩,也有一丝冰冷的探究,“我与他对垒多年,深知其为人。其志坚韧,其智深远。纵然病入膏肓,也绝不会坐以待毙。那凌熠,就是他最后落下的一枚‘奇子’。这枚‘奇子’前番秘密南下秦岭,所图必大。如今铩羽而归(他判断凌熠小队损失惨重),却带回了某种……东西,或者希望。然后,蜀营便‘恰好’出现这些异常。”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