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来看,几种可能。”司马懿缓缓道,声音平缓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其一,诸葛亮确已垂死,蜀营正在秘密准备后事,那南下的车辆,运送的或许是先期回成都报信的心腹或紧要文书,凌熠‘急症’或许是拖延押解的苦肉计,也或许是争夺后事话语权的内斗所致。”
“其二,诸葛亮病情虽有反复,但未到即刻身死的地步。蜀营故作姿态,制造混乱,是想诱我急躁进攻,他们或可凭险固守,或另有埋伏。那南下的车辆,可能是诱饵。”
“其三,”司马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看向帐外南方沉沉的暮色,“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种——诸葛亮的病情,或许比我们看到的、想象的,更加棘手,甚至……超出了寻常医药的范畴。那凌熠南下所寻,非是寻常药石,而是某种……匪夷所思的‘续命’或‘挽回’之法。如今他带回此法,蜀营正在秘密准备施行。那南下的车辆,运送的或许就是施行此法所需的关键之物,或者……干脆就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核心,早已通过其他途径离开了!”
司马昭听得心头凛然:“父亲,若依第三种可能,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加强侦察,甚至……派兵拦截那南下的车队?或者,加大对蜀营正面的压力,逼迫其无法从容施为?”
司马懿摇了摇头,重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但口中话语却清晰冷静:“不急。昭儿,为将者,最忌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蜀营越是异常,我们越要沉住气。诸葛亮若真死,蜀军必乱,那是天赐良机,我们以雷霆之势击之便可。诸葛亮若假死或施诡计,我们贸然行动,反而可能中计。”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各军保持最高戒备,做好随时总攻准备。但无我号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加派三倍‘夜枭’与游骑,给我死死盯住五丈原大营,尤其是中军寝帐区域,任何人员、物资的异动,哪怕是一只鸟飞出飞入的规律有变,也要立刻报我!同时,对那支南下的车队,派一队最精干的轻骑,远远缀着,看清楚他们到底去哪儿,做什么,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那层油布下面,到底盖着什么!”
“诺!”司马昭凛然应命,转身欲出。
“还有,”司马懿叫住他,缓缓道,“让我们在成都的人,也动一动。查一查,杨仪、黄皓那边,对五丈原近日的‘异常’,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有时候,敌人内部的裂缝,比外部的刀剑,更加致命。”
“是!”
司马昭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司马懿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重新投向南岸那片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蜀军营垒。
“诸葛孔明……凌熠……”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期待的笑意,“便让老夫看看,你这最后一局,究竟还藏着怎样的惊世骇俗之手。这‘金蝉’,究竟想如何‘脱壳’?而这‘壳’下,又是否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盘踞在自己的巢穴中,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锁定了对岸的猎物。不急于扑击,只在等待,等待那最完美的、一击致命的时机。
或者,等待猎物自己,露出那足以决定生死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