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蜀军大营,腊月初五,子夜时分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营帐和旗帜,发出凄厉的呜咽。气温降至冰点以下,呵气成霜,连巡哨兵士的眉梢鬓角都结了一层白霜。
整个大营笼罩在一种极致的、死寂的肃穆之中。比前夜更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渭水方向传来的、隐约的、仿佛巨兽低吼的冰层挤压声。大部分营帐漆黑一片,唯有中军区域灯火通明,却更添几分孤寂与不祥。
子时三刻。
“咚——咚——咚——”
低沉、缓慢、带着金属颤音的刁斗声,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夜空中突兀响起,敲了三下。这是上半夜与下半夜的交接信号,但今夜听来,却格外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几乎在刁斗声响起的同时——
“走水了!粮秣营走水了!”
大营东北角,靠近渭水的粮秣囤积区,猛地腾起数股浓烟和火光!虽然火势似乎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惊呼声、铜锣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快!救火!”
“水源!取水来!”
“保护粮草!”
一小队巡逻兵和附近的兵士被惊动,朝着起火点仓皇奔去。火光映红了那片天空,也吸引了营墙上部分哨兵的注意力。
就在这短暂的骚动发生的刹那——
大营东南侧,后勤营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没有火光,没有喧哗。十余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迅捷而有序地闪出。
他们皆着与夜色同质的深灰劲装,外罩御寒斗篷,背负行囊,腰佩利刃,脸上涂抹着遮掩肤色的炭灰。动作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陈忠。他身后,是九名从秦岭血战中幸存、伤势已无大碍、且被姜维反复甄别、绝对可靠的虎贲卫精锐。
十人出营后,并未立刻远遁,而是迅速散开,依托营外残存的拒马和土埂阴影潜伏下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陈忠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含入口中,发出一声极轻微、却穿透风声的、模仿夜枭的短促鸣叫。
片刻,侧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四个人。两人抬着一副以粗大毛竹为杠、中间固定着一个长条形厚重木箱的简易肩舆。木箱外表粗糙,覆盖着防雨的油布,用绳索紧紧捆扎,看起来像是运送什么沉重的器械零件。抬舆的两人脚步沉稳,呼吸均匀,显然臂力惊人。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是凌熠和杨珩。
凌熠依旧穿着深色衣袍,外面罩着御寒的毛皮大氅,脸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行走间已无前几日的虚浮,只是依旧沉默。
杨珩跟在他身侧,同样裹得严实,背上负着一个不大的行囊,目光警惕。
四人抬着肩舆,迅速与陈忠等人汇合。陈忠打了个手势,两名虎贲卫立刻上前,接替了抬舆的位置,动作熟练地将肩舆调整到更适合山地行进的角度。凌熠和杨珩则被护卫在队伍中间。
没有言语,没有告别。
陈忠目光扫过众人,确认无误,再次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夜枭鸣叫。潜伏在周围的虎贲卫立刻聚拢,形成一个小而严密的护卫阵型,将凌熠、杨珩和那副肩舆护在中心。
“走。”陈忠低喝一声,率先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和雪雾笼罩的、崎岖难行的山地潜行而去。队伍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迅速没入营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