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研究所,“归藏”医疗中心,重症监护室(ICU),2026年11月10日
ICU里恒温恒湿,光线被调节到最适合昏迷病人、又不至于完全剥夺时间感的柔和亮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各种管线、传感器、显示屏,构成了一个将生命与冰冷科技紧密缠绕的奇异空间。
诸葛亮躺在房间中央的特制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比手术室更为复杂的生命支持与监测系统。呼吸机规律地输送着氧气,CRRT设备持续缓慢地工作,各种药物通过精确的输液泵注入他的静脉。
他的身体依旧枯槁,面色在药物和营养支持下略有好转,但依然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然而,与数日前相比,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大脑。
脑电监测屏幕上,原本沉寂或混乱的波形,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有组织的节律活动。
尤其是一种被称为“θ波”的、频率在4-8Hz的脑电波,在深度昏迷病人中,它的出现往往预示着意识可能从深渊中开始上浮,进入一种被称为“轻微意识障碍”或“最小意识状态”的模糊地带。
虽然离真正的清醒还很遥远,但这无疑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
凌熠几乎住在了ICU隔壁的观察间。他获准长时间守候,并通过一套经过特殊改装、极度精密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BCI)系统,尝试与那正在浅滩上挣扎的意识建立初步联系。
这套系统并非用于控制,而是尝试“读取”极其微弱的意识活动特征,并“写入”简单、温和的外部信息刺激,以期起到安抚、引导或促醒的作用。
此刻,凌熠面前的屏幕上,并列显示着诸葛亮的实时脑电地形图、BCI系统解码出的、尝试转化为简单“情绪”或“认知负荷”指数的曲线,以及一个由他自定义的“刺激信息库”界面。
信息库里,没有常见的亲人呼唤录音,没有激烈的音乐或噪音。
凌熠选择的,几乎全是静态或动态的星空图像、星图、以及模拟宇宙天体运行规律的简单动画。有些是哈勃望远镜拍摄的壮丽星云,有些是计算机模拟的银河系旋臂,有些则是简单的、展示行星轨道或星座变迁的示意图。
这些,是他与杨珩在三国时代,共享的科学灵感与精神慰藉之源。
在五丈原寒冷的夜里,在跋涉秦岭的篝火旁,当他们疲惫、困惑、或感到前路渺茫时,抬头仰望那片未被工业文明污染的、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星空,讨论星辰的轨迹、宇宙的浩渺、以及其中可能蕴藏的规律,是他们摆脱现实沉重、触及永恒与理性的方式。
那些关于“星灯假说”(杨珩对遥远恒星本质的朴素猜想)、能量场的“拓扑结构”(凌熠试图用现代概念解释古代现象)的争论与遐想,是他们超越时代隔阂、进行纯粹智力对话的桥梁。
现在,凌熠将这些共同的记忆与象征,作为沟通的桥梁,尝试传递给病床上那个意识模糊的古人。
他不知道诸葛亮能否理解这些千年后的天文图像,但他相信,那种对秩序、规律、浩瀚与未知的探究本能,或许能穿越□□的病痛与意识的迷雾,引起一丝共鸣。
他操作着界面,将一幅缓慢旋转的银河系全貌图,配合一段极其舒缓的、模拟宇宙背景辐射频率的声波(经过处理,人耳可闻部分非常柔和),通过BCI系统定向传递。
屏幕上的脑电地形图微微波动,代表“认知负荷”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随即平复。没有明确指向性,但至少,有反应。
凌熠耐心地更换着刺激。猎户座星云……北斗七星季节变化动画……地球在太阳系中的位置示意图……
每一次更换,他都仔细观察着反馈曲线,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有意义的模式。
这个过程枯燥、漫长,且希望渺茫。但他有着近乎无限的耐心。这不仅是为了唤醒丞相,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成了他与自己内心、与那段无法割舍的过去进行连接的一种方式。
时间在寂静的守候中流逝。窗外,现代都市的霓虹无声闪烁,与室内屏幕上的远古星光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奇异而孤独的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当凌熠将一幅根据汉代星图(他凭记忆结合现代知识复原)制作的、显示“北斗指向寅位”(象征凌晨)的简单动画展示出去时——
监测屏幕上,一直平稳的几条曲线,几乎同时出现了明显的、同步的扰动!尤其是与“定向注意力”和“困惑/探究”情绪相关的解码指数,出现了短暂但清晰的跃升!紧接着,脑电地形图中,对应于高级联想与记忆检索的额叶及颞叶区域,活动明显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