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研究所,“归藏”医疗中心,ICU,2026年11月下旬,诸葛亮苏醒后数日内
苏醒,仅仅是意识从黑暗深渊浮上浅滩的第一步。紧随而来的,是身体这个精密仪器在漫长“静滞”与剧烈病痛摧残后的全面罢工。
诸葛亮的眼睛能看,耳朵能听,鼻腔能嗅到消毒水与药物混杂的陌生气息,皮肤能感知到身下床铺的柔软与身上管线的束缚。
但他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锁死,任凭他如何努力,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无法拼凑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
他的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莫大气力,且颤抖不止。更不用说翻身、坐起——那完全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身体,成了一座囚禁清醒意识的牢笼。
然而,困囿于这具残破躯壳内的灵魂,其信息处理中枢——那颗曾运筹帷幄、规划天下的头脑——却在苏醒的瞬间,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效率,轰然启动,全功率运转。
他无法说话,无法动弹,但那双深邃眼眸的每一次转动,都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贪婪地、沉默地、以令人心悸的效率,捕捉着视野内的一切信息。
他看见那扇无需人力、自动无声开合的门(气密自动门)。观察到医护人员走近时门开,离开后片刻门闭,推测其或有感应之能。
他看见身下这张床(电动多功能病床),在身穿白衣之人(护士)手持一发光小板(遥控器)按动后,床头部分竟能缓缓抬起,助他半卧。此物设计,颇合“机巧”,旨在减轻病患之苦。
他看见正对面墙上那块发光板(监护仪屏幕),上面不断跳动着奇异的符号(数字、英文缩写、波形曲线),虽不解其意,但规律闪烁,应与己身状况相关。
旁有身着不同颜色服饰之人(医生、护士)时而观看,时而交谈,所用语言音节短促快速,与汉语音韵迥异,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看见那些连接在自己手臂、胸膛、甚至鼻腔的透明细管(输液管、心电电极、鼻饲管、氧气管),内有液体流动,或输入,或导出。材质非金非木非革,光滑透明,前所未见。
光线来源非烛非油,乃镶嵌于平整“穹顶”(天花板)的片状光源,明亮稳定,无烟无焰。空气流动温和,温度恒定,不似自然之风。
一切的一切,都在冲击、颠覆、重构着他对于“世界”与“器物”的认知框架。
没有杨珩在身边,用她那些源自古籍又充满灵性的比喻,为他解释那些“格物”之器的原理(哪怕只是猜测);没有她作为那个时代与他最贴近的、兼具传统学识与新颖思维的“文化桥梁”,来缓冲这信息的直接冲击。
他完全、彻底地暴露在这陌生文明的洪流之下,只能依靠自己沉淀数十年的观察、分析、归纳、推理能力,在沉默中,独自消化这浩瀚无边的未知。
唯一熟悉的,是窗后那个时常出现的身影——凌熠。
大多数时候,凌熠只是静静地站在观察窗外,隔着玻璃,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欣慰,有关切,有沉重,还有许多诸葛亮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但至少,那是唯一一张与“过去”相关的面孔,是这片陌生海洋中唯一可见的礁石。
当凌熠获准穿着防护服进入病房,近距离站在床边时,诸葛亮的目光便会紧紧锁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