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会先检查一遍仪器数据，然后对上他的视线，用缓慢、清晰、但依旧使用现代汉语的口型，辅以简单手势，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沟通。

最初，只是确认性的眼神交流与点头摇头。凌熠指指自己，说“凌熠”，然后指指他，等待。诸葛亮缓缓眨眼，表示明白。

凌熠做出“喝水”的手势，指向旁边的水杯（虽然诸葛亮暂时无法经口进食水）。诸葛亮目光跟随，微微眨眼。

后来，凌熠带来了特制的工具——一块可书写擦除的透明板（电子手写板），和提前准备好的、对照着简繁两种字体的词汇卡片。

他先在板上写下大大的“安全”二字，展示给诸葛亮看，同时缓慢口型重复。然后指向病房四周，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诸葛亮目光落在字上，又抬起看他，眼中审视未减，但紧绷的眉宇似乎略微舒展了一丝。

他又写下“此地”，“医馆”，配合手势示意周围环境。写下“治病”，“休养”。写下“时代”，“不同”，“甚远”。这些词汇，他尽量选择字形与古汉语相近或易于联想的，并配合最简化的图画示意。

沟通是单向的、缓慢的、如同逆水行舟。凌熠必须极度耐心，反复演示，观察诸葛亮最细微的眼神和面部肌肉变化，来判断他是否理解，或理解到何种程度。这个过程，消耗的心力远超寻常医疗沟通。

而每一次，当凌熠努力解释一个概念，却因缺乏更高效媒介而感到滞涩时；当他就某个仪器的功能试图寻找一个能让古人理解的比喻而卡壳时；尤其是当他看到诸葛亮眼中那清晰无比的、试图深入探究“为何如此”、“原理何在”的睿智光芒，却因沟通障碍而无法满足时——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无力与深切怀念的情绪，便会狠狠击中他。

若倾泓在此……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若她在，以她对古籍典故的信手拈来，以她将抽象原理转化为生动比喻的灵性，以她那种能瞬间理解他意图并补充细节的默契，他们三人之间的沟通，绝不会如此艰涩。

她可以为他翻译那些现代医学术语，可以用他熟悉的典故解释那些神奇设备，甚至可以与丞相进行某种程度的、基于共同文化背景的直接交流，大大减轻他作为唯一桥梁的重负。

然而，没有如果。

他必须独自承担这一切。消化丞相每一个眼神背后的疑问，揣摩他每一次呼吸变化可能隐含的情绪，在贫瘠的沟通工具中，艰难地搭建起一座通往理解彼岸的独木桥。

数日下来，医护们惊讶地发现，尽管这位“古代病人”无法言语、无法动作，但其接收和处理信息的速度与深度，远超寻常重症患者。

他对凌熠展示的词汇和图示，往往只需一到两次重复，便能记住。对病房内常规操作（如换药、检查）的规律，很快就能预判。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逐渐被一种沉静的审视与飞速的思考所取代。他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沉默而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投射来的每一束光线、每一点声响、每一丝气味中包含的信息。

而凌熠，便是这信息洪流中，他唯一能够识别、并试图紧紧抓住的……锚。